沈老师知道自己的身体很重要。
并非自恋!
这是直接关系到江河状态的。
所以才不会去做那种感觉身体不舒服却硬撑着的幼稚事。
沈钰看了一眼时间。
知道江河在忙,那就先跟保胎小组的人说。
三分钟後,两名女医生提着医药箱敲门而入。
「沈女士,哪里不舒服?」
「有点发冷,可能起热了,连带着肚子有一点点发紧。」
「三十七度六。」医生接着打开血压计,「低烧,血压一百一十,七十,正常,听一下胎心。」
都卜勒胎心仪探头涂上耦合剂,贴在沈钰的腹部。
很快,医生松了一口气道:「胎心正常,沈女士,孕期免疫力下降,遇到天气变化很容易出现低热,我们暂时不用药,先物理降温,多喝温水,我会留在这里陪护观察,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
「辛苦您。」沈钰端起旁边的温开水,小口喝了半杯。
想了想。
还是决定暂时不跟江河说。
保胎小组的人都是很优秀的医生,她们已经来做过检查并处理好了,这就说明没什麽大事。
等到晚上江医生回家,再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就好~
沈钰心想:我和宝宝还是先乖乖休息吧,我们休息好了江医生就不担心了~
於是拉了拉身上的毯子,闭上眼睛。
实验室这边。
江河正带队干得热火朝天!
又是最新一批实验数据出炉。
郁磊教授刚到,一来就开始观察设备。
「嗯,是有温控迟滞现象,就像江主任说的,这台反应釜的冷凝系统没办法那麽精准,总有个两三秒的延迟。」
江河:「是的,而这就导致了分子构象变异,暴露了疏水序列,郁教授,咱必须改设备。」
郁磊眉头紧锁:「没那麽容易,我想想————」
旁边,康安教授和孙长明教授等核心成员都在场。
江河转头看向他们道:「时间不等人,郁教授这边改设备的时候,咱也不能闲着,大家提点想法讨论,我们多管齐下,并行推进。」
康安一听这话,心中那叫一个欣慰。
——讨论!
这两个字竟然从江河口中说出来了,喜大普奔!
然後康安就开始脑暴!
有点像在自己最喜欢的老师的课上,老师问大家有没有问题,为了表现自己认真听课,硬憋也要憋出两个问题的小学生。
孙长明反应快,他倒是率先开口:「江主任,能不能改变初始反应条件?比如我们把起始温度降到零下五度,主动去制造一个温度冗余区间,当放热峰值到来时,这点温差能不能正好抵消掉设备响应的延迟?」
江河看向康安:「康教授,化学键在这个温度下的活性够不够?」
康安快速在草稿纸上列了几个算式,答道:「活性会降低,反应时间会拉长,但理论上可以避开构象扭曲的临界点,值得一试。」
「行,孙教授,康教授,你们带领一组人,立刻开启低温起始组的对照实验。」
郁磊也有了想法,道:「硬体这边,我直接带工程组去拆冷凝管吧,外接一套液氮旁路补偿系统,走物理机械限压阀,简单来说就是压力一到,液氮直接强充降温,这样估计可以把延迟压进零点五秒以内。」
「安全风险是不是有点大?」江河看着郁磊。
郁磊面无表情:「防爆服穿上就行,真炸了我也顶得住。」
江河:「————」
他叹气:「教授,咱也不用这麽拼,在该领域我们已经领先全球了,安全第一哈。」
郁磊挤出一抹笑容:「放心,交给我吧。」
「行,还有什麽想法?」
易向晚这时候举手,道:「老大,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江河:「说。」
「嗯————就是————我们之前的50次测试不都没什麽问题,只是这51次测试出现了点问题吗?那不然————我们就只在座谈会上聊前50次测试不就好了?假装第51次没做咯?」
这话一出,陈浩那是库库点头。
他头一回这麽认可易向晚的话。
江河皱眉,停顿,沉默,然後说:「呃————我还真没这麽想过。」
易向晚表示:「我就知道!老大你就是太老实了,那怎麽说?咱要不就这样弄?」
江河挠了挠头,最终道:「前50次的优秀成果可以讲,但我认为这一次的失败,反而也得讲,而且更需要讲。」
易向晚这就不懂了,问:「为啥啊老大。」
江河说:「失败乃成功之母,你想想咱们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咱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赢赢赢吧?咱是为了真的把靶向药推进下去,做出来,失败的经验反而更能强调该思路下可能出现的技术漏洞,我觉得比单纯成功更加重要。」
陈浩听懂了,说:「爽是没那麽爽,但是更朴实。」
「制药需要朴实一点,毕竟关乎的是生命,那就这麽办,郁教授负责硬体改造,向晚,你带人去测算新管路下的新数据,给郁教授做辅助,陈浩小程,你们去协调物资,周洋林月,重做PPT。」
众人齐声应答,迅速散开投入工作。
周洋和林月跑去修改PPT。
两个人终究还是有些难过————
首先就是要把标题,从【攻克致癌蛋白的终极武器】,改成【靶向蛋白降解的早期理论模型】。
这张力下降得太多。
原本第七页放了张很漂亮的曲线,此刻也得换掉。
两人配合默契,但操作间隙,周洋盯着屏幕,停顿了许久。
「有点可惜。」他开口说道。
林月瘪瘪嘴:「确实。」
周洋摇头:「算了,没什麽可惜的,科学就是这样,有多少证据说多少话,安全底线不能破。」
道理大家都懂。
但看着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幻想过在世界顶级专家面前大放异彩的成果,如今只能以一种半成品的姿态展示,失落感终究无法掩饰。
之前的PPT,每一个字眼都透着科研组的骄傲与心气。
他们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过很多次台下掌声雷动的场面。
现在,一切归於平淡。
江河在他们身後路过,开口道:「辛苦你们。」
周洋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站起身:「不辛苦!我们知道轻重,这些保守的数据同样能震住那些老外!」
林月也站起来,认真地说:「确实!」
江河一愣。
本是随口一句话。
但却听出了周洋口中的言外之意——
江河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组员们期待了很久的在座谈会上装逼,还是不希望让他们太过失望。
不过,想要装逼很简单,想要装逼自己有很多办法。
他笑笑,拍了拍周洋的肩膀:「改完发给我看,放心去做吧。」
靶向药可能进度不达预期,但是江河自有别的办法让所有人感到震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一看,来电显示:顾亦舟。
接通电话,顾亦舟语气焦急:「江主任,您现在能来一趟附一院吗?!」
「怎麽了?」
「她病情刚刚突然恶化,很严重!」
「我马上到。」
同一时间。
图书馆档案室。
苏芷反扣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外围的几名便衣迅速跟进,控制住了现场的各个出口。
「别动!」便衣低喝。
中年男人脸贴着地板,他满眼无助,试图解释:「苏女士,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是要挖人走————」
苏芷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偷摸联系我,让我安排你跟江主任私下见面干什麽?」
男人哭笑不得:「我帮人买药的,真的。」
便衣搜查了男人的随身物品。
确实没有窃听设备和微型相机什麽的。
倒是搜出来一张名片。
好像是矽谷的人。
苏芷看了眼那张名片,没忍住骂道:「你神经啊?你要买药,你不知道走正常途径,你搞得那麽像间谍干什麽?」
那人苦笑:「人家都说这个靶向药只能偷偷买啊,说如果制造出来了,中国肯定会把它当做战略武器,不对外出售的呀。」
苏芷:「?」
她一时间感觉有点无语,好像无语是她的母语————
松开手,转过头看向窗外。
今日天色阴沉得可怕。
雨刷刷地往下落。
她微微皱眉,心情不佳。
同林厅长布置的谍中谍陷阱,本以为今天能在这里钓上来一条大鱼。
没想到,忙活了半天,抓到的只是一个懵懵的买药者。
「带回去做个笔录,核实身份,如果没问题,批评教育後放人。」
苏芷今天请了假,专门负责收网行动。
原本省厅打算新派一个人去给江河开车,负责今天的安保出行。
但江河在电话里说没关系,自己就在实验室和医院两点一线,一天时间自己打个车就好,不用兴师动众。
阴差阳错之间,江河此刻只能自己打车去医院了。
雨越下越大。
路面积水导致羊城的交通瘫痪。
江河坐在计程车後排心中默默吐槽:什麽时候车子才能飞起来?
看眼窗外连成一片的红色汽车尾灯,感觉没那麽快到啊。
计程车司机在驾驶座上抱怨着路况。
带着点乡音的抱怨,让江河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等车子终於挪到附一院时。
江河直接丢下一张百元大钞,推开车门冲进雨中。
一路跑进住院部大楼,乘坐电梯直达ICU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
江河快步走向顾亦舟女朋友所在的病房。
推开门。
很安静。
安静,有时候是病房里的墓志铭。
只见几名护士正在默默拔除病人身上的管线。
刘建邦主任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上面签下最後的时间。
噩耗已经发生。
临床上,已经宣布死亡。
江河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有点懵懵的。
大年初五,还见到了顾亦舟。
江河问过师兄嫂子怎麽样,顾亦舟说好多了,能吃下半碗粥。
怎麽会这样?
这才过去一个月————
江河走到刘建邦身边问:「原因是什麽?」
刘建邦叹了口气:「多器官衰竭,江主任,其实之前那次救治,本来就非常勉强,患者的底子已经全毁了,这段时间虽然一直都在医院躺着,各项指标也看似离开了生死线,但机体内部的崩溃是不可逆的,并发症一发作,就形成了连锁反应,有时候————就是这麽不讲道理。」
江河沉默。
等到刘建邦做完了登记,转身走出病房,他才转头看到了顾亦舟。
顾亦舟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应该是在情绪冲击下变得麻木。
失去所有的力气,也失去所有的手段。
江河原本想上去安慰他,但刚走了两步自己却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
作为医生,他见过无数生死;作为朋友,他知道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一瞬间,江河的心底里突然恐慌。
想起前世自己最爱看的一部动画片:
《命运石之门》。
那里面有一个核心概念,叫时间线收束。
无论男主角重跃多少次时间,无论他用尽什麽办法去救自己想救的那个人。
世界线总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将其强行抹杀,让一切重回正轨。
《死神来了》里面也有类似的剧情。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麽现实呢?
现实会这样吗?
顾亦舟的女朋友,前世去世,这一世,江河介入将她救了回来。
结果,她还是死在了今天。
江河想到了沈老师。
如果一切都是收束的,那麽沈钰呢?
这个念头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秒钟。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敢。
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输入了几个字:
【沈老师,在干嘛?】
发送後。
江河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顾亦舟的面前。
还没等江河开口,顾亦舟缓缓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江主任。」
江河愣了一下道:「谢我干什麽,我来晚了————我什麽都没能做。」
「不,您做过了。」顾亦舟的声音平静,「这多出来的时间,我们很幸福,其实这段时间————我们聊了很多。」
顾亦舟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已经被盖上白布的人,目光柔和。
「这一个月,我们天天待在医院里,吃饭,睡觉,聊天,过了个年,就像是真的结过一次婚了一样。」
「因为知道病情随时可能恶化,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去聊生命,去聊死亡,我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麽一天,就看了很多有关生与死的文章。」
「其中有句话,是这麽说的。」
「很多人都恐惧死亡,是因为担心死亡之後,自己就会失去意识,就无法再改变这个世界。」
「这就像是一滴水流害怕汇入了大海就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形状。」
「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仰望星空,探索宇宙,等走後,原子回归这个世界,我们就变成了被探索的宇宙本身。」
「所以,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顾亦舟突然笑了。
他道:「这些话我也不知道有没有道理,只当是自我安慰吧,反正她听完之後有开心一点,昨天她还有精神,有笑着跟我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晚走的人更辛苦?」
「她跟我说,存在於宇宙中,却找不到思念之人的存在会很辛苦————哈哈,好搞笑哦,我们都在聊什麽————」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江河依然沉默。
顾亦舟笑完之後收敛了表情。
他轻声说道:「江主任,我走啦,我得去打几个电话,安排一下後事。」
顾亦舟走後,徒留江河站在病床前,久久未动。
嗡嗡□袋里的手机震动。
江河立刻拿出手机。
是沈钰回复的简讯:
【刚睡醒呢,刚医生来过了,说我有点低烧,不过现在已经退啦,你好好工作,别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