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楚云深推开木门,提着裤腰带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姿势略有些僵硬,面色黑如锅底。
嬴政见状,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敬佩:“叔为了大秦国运,日夜操劳,连如厕都在思虑破局之法。政儿定当加倍努力,绝不辜负叔的栽培!”
楚云深浑身抽搐了两下。
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他顺着嬴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宽敞的院子里,堆着五座小山一样的竹简。
十几名粗壮的秦军力士正光着膀子,哼哧哼哧地从牛车上往下搬。
“这就是三十六郡的卷宗?”楚云深瞪大了眼睛。
“正是。”嬴政点头。
“这还只是去年的秋收记录。若要查阅历年田亩变化,还得再去相府调阅十车。”
楚云深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
入手极沉。
展开一看,上面用小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一卷竹简顶多也就写个两三百字。
就这五车竹简,加起来的信息量估计还不如现代社会一个几十KB的TXT文档!
楚云深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是个连看工作群消息都嫌烦的社畜,现在让他看五车竹简?
还要从中找出农业改革的数据?
做梦!
楚云深把竹简重重地扔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政儿。”楚云深转过身,表情异常严肃。
“政儿在!”嬴政站直身体,屏息凝神。
“你看,这竹简如何?”
“厚重,坚固,能传百年而不朽。”嬴政中规中矩地回答。
“放屁。”
楚云深毫不留情地爆了粗口,“笨重,昂贵,刻字极慢!你父王每天看这玩意儿,手腕不酸吗?前线打仗,军情紧急,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却是一堆死沉死沉的木头,马不累吗?”
嬴政愣住了。
这是战国以来通用的书写工具,从未有人质疑过它的存在。
“叔的意思是……”
楚云深指着那堆竹简,又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政儿,如果叔能造出一种东西。它轻如鸿毛,薄如蝉翼。一马车的东西,它能缩减到一指厚。它不仅能写字,能画图,还能……”
楚云深顿了顿,咽下了擦屁股三个字,改口道,“还能承载大秦万世之基。”
“你想不想学?”
嬴政死死盯着楚云深,呼吸变得粗重。
轻如鸿毛?
一车变一册?
嬴政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相邦吕不韦为何能权倾朝野?
因为他门下食客三千,掌握着天下舆论!吕不韦正在编纂《吕氏春秋》,试图用思想控制大秦!
而知识之所以被贵族垄断,就是因为竹简太贵、太重!
普通百姓根本看不起书!
若真有叔说的这种神物……
大秦的政令,可以快速传达至乡野!
大秦的军情,可以快马传递,日行千里!
大秦的律法,可以印发给每一个黔首,彻底打破老氏族对律法的解释权!
这哪里是写字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把能斩断旧贵族根基、将全天下士子收归王权的无上利刃!
“噗通!”
嬴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红。
“叔之深谋远虑,政儿拜服!”
嬴政声音发颤,“叔表面上是在弄农建司,实则眼光早已看透了吕不韦的文化霸权!叔是要用此物,为大秦打造一张网罗天下的文治大网!”
楚云深看着跪在地上的嬴政,默默地抬头看天。
我真的只是想造点纸擦屁股。
真的。
“行了,起来吧。”
楚云深心累地挥了挥手,“去拿笔墨来。”
片刻后,楚云深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串清单。
“树皮、破麻布、旧渔网、生石灰、草木灰。”
楚云深把木板递给嬴政,“去,找几个嘴严的工匠,把这些东西给叔找齐。越多越好。另外,在城外渭水边上,给叔圈一块地,建个作坊。”
嬴政双手接过木板,如获至宝。
“叔放心!政儿亲自去办,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嬴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
半个时辰后。
咸阳,相邦府。
吕不韦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玦。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堂下,低声汇报。
“相邦,云深阁那边有动静了。长公子政突然调动了三百城防军,封锁了渭水边的一处荒地。”
吕不韦动作一顿,眼中闪过精光:“楚云深又要搞什么名堂?去查了没?”
“查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表情有些古怪,“长公子派人在咸阳城内大肆收购……破麻布、旧渔网和烂树皮。”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玉玦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破麻布?旧渔网?”吕不韦站起身在堂内踱步。
他绝不相信,那个能在祭天台上用一锅馒头翻云覆雨的楚国士,会去收一堆破烂。
这其中,必有惊天阴谋!
咸阳西市,人声鼎沸。
“当!当!当!”
一面破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辣条站在一辆牛车上,扯着公鸭嗓嘶吼:“收破麻布!收旧渔网!收烂树皮!越破越好,越烂越值钱!两斤破布换一合粟米,童叟无欺!”
集市上的黔首们全看傻了。
战国年间,物资匮乏。
麻布穿破了补,补烂了当抹布,抹布用烂了还得塞进墙缝里挡风。
谁家会拿这玩意儿出来换粮食?
更诡异的是,站在牛车旁负责验货的,竟是上将军蒙骜之孙——蒙恬。
这位未来的帝国双璧之一,正双手捧着一块散发着诡异酸臭味的破麻布。
“纹理粗糙,经纬断裂,还带着三年未洗的汗酸气……”蒙恬点了点头,将破布递给身后的军士。
“好东西!记下,这块布算三合粟米!”
围观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楚国士肯定是疯了!”一个卖草鞋的老汉连连摇头。
“听说是得罪了宗正大人,大王暗中打压云深阁的产业。楚国士受不了刺激,失心疯了!”
“我看不是。你瞧蒙小将军那认真的样儿,莫不是要用这破布做巫蛊之术,去咒赵国人?”
流言长了翅膀,半日之内飞遍咸阳。
城南,大秦第一茅厕。
宗正赢傒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鼻子上绑着三层麻布,正费力地将一勺金黄色的发酵物舀进粪车。
他堂堂大秦宗室领袖,如今却成了农建司的掏粪副使。
“大人!大人!”一名家仆捂着鼻子跑进院子,满脸喜色。
“好消息!那楚云深疯了!他派人在西市高价收破布和烂树皮,满城人都说他破产了!”
“当真?”
赢傒手一抖,粪勺差点掉进坑里。
“千真万确!连蒙恬都跟着在街头闻臭布呢!”
“哈哈哈哈哈!”赢傒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天道好轮回!竖子狂妄,终遭天谴!老夫就知道,弄出那等污秽之法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他笑得太用力,脚下一滑。
“吧唧。”
赢傒一屁股坐进了刚舀出来的金汁堆里。
家仆惊恐地瞪大眼睛:“大……大人,您……”
“滚!别扶老夫!老夫今日高兴!这点腌臜算什么!”赢傒坐在粪堆里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