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玉带穿戴齐整，郑怀安不敢耽搁，乘上马车直奔皇宫。
暮色四合，宫墙在暮色里投下厚重的阴影，刚到大门外，他便看见另一顶熟悉的官轿停在一旁，吴秉谦也到了。
两人同时下轿，目光在空中一碰。
“吴大人。”郑怀安微微颔首。
“郑大人。”吴秉谦拱手回礼。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不必多问，两人都清楚今晚这宴绝不会简单。并肩往里走，一路上御林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长枪映着暮色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杀气顺着风往骨子里钻。往日里也走过这条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到了御花园的暖阁外，通传太监躬身引他们进去：“陛下在里面等着二位大人呢。”
郑怀安与吴秉谦两人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饰，迈步踏入。
阁内烛火通明，楚骁并未坐主位，反倒立在书案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低头指点身侧的楚云写字。
小家伙握着笔杆，小脸绷得认真，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两人撩袍跪倒，声音恭谨。
可楚骁像是没听见，指尖点了点宣纸上的字，语气平淡温和：“这个‘安’字，宝盖头太飘了，沉下去。家国天下，首重一个稳字，写字如做人，根基要牢。”
“儿臣记住了。” 楚云点点头，重新落笔。
两人就那么跪在冰凉的青砖上，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两人只觉得膝盖越来越麻，后背上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中衣都浸得发潮。偷眼去看楚骁，对方依旧慢条斯理地指点着太子的功课，仿佛殿里根本没有他们这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放下笔，规规矩矩地行礼：“父皇，儿臣写好了。”
“嗯，回去吧，明日再练。”楚骁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柔和。
“儿臣告退。” 楚云躬身退下，路过两人身侧时，小大人似的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直到楚云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楚骁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着的两人身上，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两人如蒙大赦，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腿还在微微发颤，狼狈不堪。
“坐吧。”楚骁抬了抬下巴，示意主位旁的两张客席。
案上早已摆好了酒菜，四碟冷盘，八道热菜。
两人谢恩落座，屁股沾着半张椅子。
“尝尝吧。”楚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语气随意，“御厨新做的楚州菜，看看合不合你们口味。”
“臣谢陛下赐宴。” 两人连忙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味同嚼蜡，根本尝不出咸淡。
楚骁放下筷子，看着他们的样子，忽然笑了笑：“怎么？可是不好吃？还是说，你们平日里山珍海味吃惯了，瞧不上朕这宫里的粗茶淡饭？”
“臣不敢！”两人“唰”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不过是句玩笑，两位爱卿何必当真。” 楚骁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坐，继续吃。菜都是你们的，别浪费了。”
两人没办法，只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明明都是精致菜肴，此刻却实在难以下咽。硬撑着吃了大半，腹胀感一阵阵往上涌，胸口闷得发慌。
郑怀安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躬身：“陛下，臣…… 臣实在吃不下了，再吃怕是要失仪了。”
楚骁没说话，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
那一眼没什么怒意，却看得郑怀安心头一紧，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干呕咽了回去，只得又夹起一筷子菜，慢慢往嘴里送。
又过了片刻，吴秉谦也撑不住了，额头冷汗直冒，声音发颤：“陛下，臣…… 臣实在是……”
“继续。”楚骁只吐出两个字，指尖依旧慢悠悠叩着桌面。
两人不敢再言，只得咬牙硬塞，直到案上菜肴见了底，碟子里只剩一点残汤，楚骁才终于摆了摆手：“罢了，吃饱了就好。”
楚骁看着他们撑得发白的脸，冷冷开口。
“你们是世家之首，族大业大，吃些好的，用些好的，无可厚非。”他缓缓开口，“可你们要记住，这天下的饭，朕让你们吃，你们才有的吃。朕不想让你们吃了，你们，就没得吃。”
“陛下！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可是陛下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 楚骁挑眉，随手拿起案头一本薄册，轻轻一扔，册子顺着桌面滑到两人面前。
“是不是风言风语，你们自己看。”
郑怀安颤抖着手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脸色骤然煞白。
册子里清清楚楚记着，兼并良田、私设盐卡， 一笔笔，一桩桩，连时间、人物、银钱数目都写得明明白白。
“陛下！臣等冤枉啊！”吴秉谦“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这都是有人栽赃陷害！是奸人污蔑我等世家！请陛下明察！”
“冤枉？”楚骁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眸底寒芒毕露。
“是不是冤枉，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烛火跳动，映着帝王冷沉的脸，也映着两人惨白如纸的面容。暖阁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楚骁抬眼扫过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轻轻挥了挥手。“都退下去。”
“遵旨。”宫人鱼贯而出，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
楚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 “朕今日把话说开。你们知道，朕不喜欢你们，朕也知道，你们也未必真心服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脸，继续道：“你们敢贪墨、敢兼并土地，无非是觉得大楚开国未久，你们世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朕不敢轻易动你们。动了你们，朝堂会乱，地方会乱，天下会不稳。”
“但是朕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楚骁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沙场杀伐出来的狠厉，“朕从楚州起兵，一路杀伐至今，平南疆、战东海、灭北境、收西番，和沈诀在中原逐鹿，九死一生。朕见过的死人，比你们吃过的饭还多。”
“朕不怕打仗，更不怕天下大乱。真逼急了，朕重新披甲上马就是。朕是马背上的帝王，朕还不到三十，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杀了你们，就算天下乱一阵子，难道还能比朕在楚州起兵时更难？”
“陛下！陛下，臣等冤枉啊！”
郑怀安“咚”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当年陛下兵临帝都，是我们几家率先开城响应，解了百姓兵戈之苦啊！开国之时，我们各家也都散尽钱粮充作军资，我们都是一心为国啊，陛下！”
吴秉谦也跟着磕头：“陛下明鉴！臣等从无二心，绝不敢悖逆陛下啊！”
楚骁看着他们磕头如捣蒜，紧绷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下来。
“起来吧。”
两人一愣，不敢起身。
“朕让你们起来。”楚骁语气平缓了许多，“你们说的，朕没忘。当年与沈诀两军对垒，没有你们几家带头归附，朕确实没法这么快拿下帝都，会死很多将士。你们都是有功之臣，朕心里记着。”他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不然，你们以为，你们做了那么多错事，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跟朕说话？”
两人颤颤巍巍站起身，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楚骁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几分：“朕有时候也在想，当初一同打天下的有功之臣，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君臣离心的地步。你们贪心不足，把手伸得太长，这是其一。”
他回头看向二人：“但朕也知道，这些年朕重用寒门、打压世家，一步步收权，逼得确实紧了些。嘴里的肉，硬要让人吐出来，换谁都不甘心。这个道理，朕懂。”
“所以朕今日叫你们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楚骁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是要跟你们谈一谈，这往后的路，你们想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