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阿蛮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糊着黑泥和灰尘,像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一样。秦刚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把他那把刀从腰间的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刃口,确认没磕坏,才又收了回去。
白灵儿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皮纸摊在膝盖上,迎着光仔细看。图上标注“东山”的位置笔触格外用力,像是画图人反复描过好几遍。陈远山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个朱砂写的二字上。
“师父,您知道东山在哪?”白灵儿问。
陈远山沉吟了一会儿:“东山不是一座山名。那是旧时候对一个地方的称呼,在青阳府以东,靠近海边那片岭地。早年间那边有采药人进出,后来渐渐荒了。”
“白袍人的据点会在那里吗?”
“不好说。”陈远山说,“但这张图既然藏得这么深,指向的地方肯定不会简单。”
秦刚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也看了一眼那幅地图:“青阳府离这里有多远?”
“如果快马加鞭,大概四五天路程。”陈远山答道,“但那边地势复杂,进了东山之后路不好走,可能还要多花些时间。”
阿蛮已经被晾了半天,终于缓过劲来,撑着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那我们真的要过去?咱刚从那个洞口钻出来,差点没被活埋,这又往人家老窝里钻?”
白灵儿看着他一脸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阿蛮,你要是怕了,可以先回客栈等我们。”
“谁怕了!”阿蛮梗着脖子,嗓门却不自觉地大了一些,“我就是——就是觉得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盲打莽撞,对吧?”他说着,看了看秦刚,又看了看陈远山,“对吧?”
秦刚没理他。
陈远山看了阿蛮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提醒了我。走之前,确实要做些准备。”
四人没有再耽搁。他们把破庙里里外外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线索,便沿着来路穿过竹林,回到村里。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晒太阳的老头还坐在那里。看到他们回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咋样?那破庙里找到啥了没有?”
“找到一些旧东西。”陈远山没有细说,在老头对面坐下,“老哥,我想再问您一件事。你们村里,老一辈有没有人提过‘东山’这个地方?”
“东山?”老头想了好一会儿,“我们村东头那片山坡倒是叫东山,但那没啥特别的,都是乱石岗子,以前有人在那里放过羊,后来草地都荒了,没人去了。”
白灵儿和陈远山对视了一眼。
这个东山,未必就是地图上那个东山。但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值得去看看。
老头见她俩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对了,那片乱石岗子边上有个老墓,坟头都平了。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们讲过,那墓里埋的是个外乡人,死的时候很年轻,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那墓大概就在竹林后面,爬过山坡就到了。”
白灵儿心里一动:“那个外乡人,是不是穿着白袍子?”
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白灵儿,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你这么一说……我记得老人们好像提到过,说那人死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褂子,但当时大家都没多想,以为就是个过路的病人。”
白灵儿几乎压不住自己的心跳。一件白袍子——和他们在水道尽头那间密室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如果那个外乡人就是当年的一个白袍人,那么“东山”极有可能就是从那个人的遗物中发现的线索。
“老伯,那座坟还有人打理吗?”陈远山问。
“谁会去打理一个外乡人的坟?”老头摆了摆手,“早平了。不过位置我记得,你们要是想看,我带你们去。”
陈远山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您走一趟,您告诉我们大概方向就行。”
老头往村后一指:“沿着竹林那条路一直走,到山坡脚底下右拐,看到一片碎石头堆,坟就在那附近。”
陈远山拱手道谢,起身招呼白灵儿三人,朝老头指的方向走去。
翻过那道坡果然不难。走到竹林尽头,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掩盖的小路右拐,没多远就看见了一片碎石岗。
荒草没过膝盖,乱石散布其间,就像老头所说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但白灵儿眼尖,在草丛深处找到了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碑。石碑很矮,约莫只有两尺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她和秦刚一起把石碑周围的杂草拨开,蹲下来仔细辨认。碑上刻着的字迹已经风化了,大部分都看不清,但右下角的位置,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刻得比较深的图案。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花瓣繁复,层叠交错,像是某种奇异的花朵。
白灵儿盯着那朵花看了片刻,总觉得有些眼熟。她在脑海里翻检着记忆,忽然之间,回想起来——在观察站那扇石门上的纹饰里,在赵无极留给她的那面黑色令牌边缘的纹路中,都有这样一朵花。
她直起身来,声音低而坚定:“那个外乡人,就是白袍人。”
陈远山也蹲下来看了看那朵花的刻痕,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很早就来过这里了。‘东山’的地图藏在白袍的暗袋里,白袍人又死在附近的荒坡上——这件事应该比赵无极潜入他们内部要更早。”
白灵儿把那朵花的图案记在心里:“师父,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看看东山,再去青阳府。如果那个白袍人的老巢在东山,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
陈远山沉吟片刻:“也可以。地图上的东山标注得极重,我觉得赵无极想让我们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他们又在那片碎石岗上仔细搜寻了一遍,没有再发现其他东西。日头已经偏西,天色渐渐黄了。陈远山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先在村里借宿一宿,明天一早出发去东山。”他转向阿蛮,“你方才在破庙里不是念叨着要吃红烧肉吗?村里有户人家养了鸡,你去看看能不能买两只来。”
阿蛮眼睛一亮:“真的?”
“去吧,给你银子。”
“走走走!”阿蛮拔腿就朝村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父,你家阿蛮不吃鸡,想吃面行不行?”
“随便你。”
“好嘞!”
阿蛮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白灵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句话——“东山”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她有预感,答案就在那座山后面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