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曲柠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要是最后也不接受你呢?”
顾闻踩着刹车,在一家平民早餐店门口停下。这是曲柠十八年记忆里最熟悉的烟火气,大概也是她远走他乡后最怀念的味道。
哪怕顾闻嫌弃这种油到包浆的小店,他也得自己捏着鼻子忍下。
他熄了火,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他重复了昨晚在马场说过的话,“那我认。但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你会用尽所有手段,让我说不出那个字。”曲柠替他把后半句说完。
顾闻挑眉:“你记性不错。”
“你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曲柠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顾闻跟着下车,绕到她身边。
早餐店不大,门口支着蒸笼,白气腾腾。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两位吃点啥?小笼包?生煎?”
“两碗豆浆,一笼小笼包,一份生煎。”顾闻看着牌子,报菜名报得熟练,“豆浆一甜一咸,甜的给她。”
曲柠斜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喝甜的?”
“你在费城的咖啡都要加两包糖。”顾闻拉开椅子让她坐,“别装,你嗜甜。”
曲柠没再反驳。
她坐下,看着顾闻忙碌地擦桌子擦椅子垫手帕,随后替她抽了双筷子,用开水烫了,递到她手边。
筷子搁到她手指旁,木头带着水的热度。
曲柠握住。顾正渊也这样。替她挑枸杞,把烫的推过来,说慢点吃。但那双手递东西的时候,指节从不越过中线。
顾闻的手退开时,指尖蹭过她的虎口。
那一下很轻,像不经意的,但曲柠知道他什么事都是有意的。
“发什么呆。”顾闻把一笼小笼包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曲柠回过神,夹了一只小笼包,咬破薄皮,汤汁涌出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慢点。”顾闻皱眉。
又是这句话。
曲柠低下头,没说什么。
她点开手机,又是几十条未读消息。
李政擎:【曲柠,你一夜没回。是不是该回来了?】
紧接着是季沉舟:【你要是不给我回消息,我现在就飞费城。】
还有左为燃,只发了一张照片——是向前看,配文:【咱儿子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曲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面,没动。
顾闻扫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他的生煎。
“他们都在等你回消息?”
“我知道。”
“不回?”
曲柠放下手机,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温度刚好。
“回。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她抬眼看他,放下豆浆,一字一句:“顾闻,我改主意了。”
顾闻停下筷子。
“我们交往吧。如果你不介意,只是之一的话。”
顾闻的瞳孔猛地一缩。
早餐店里人来人往,蒸笼白气升腾,老板娘在灶台前忙碌。旁边桌的大爷在吸溜豆浆。所有声音都正常运转着,只有他们这一桌,忽然安静下来。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前倾,声音带着点颤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曲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我说,我们在一起。你不介意是之一的话。”
顾闻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地翘起一点。只有一个瞬间。
“你再说一遍。”
曲柠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纸巾擦了唇角,“说了两遍了。你耳朵不好?”
顾闻慢慢把筷子放回碟子上,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曲柠,你确定不是在拿我刺激顾正渊?”
“刺激谁?”曲柠抬眼,“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十分钟前你还在车上说要逼他屈服。”
“十分钟前是十分钟前。”
顾闻没说话。
曲柠受不了他这种审视的目光。
“你不是说,等我和他之间的账算清楚了,要我正式给你一个答案吗?我现在给你。”
“账算清楚了?”顾闻语气平淡,“哪一笔算清楚了?你连那扇门都没敢推。”
“那扇门我不推,不是因为我不敢。是我选择不推。”
顾闻没接话。
曲柠继续说:
“他不让我进主卧,是他的选择。我不进,是我的选择。两个选择加在一起,就是结束。
我不需要看见里面有什么,也不需要确认里面是空的还是满的。因为不管是哪种,都跟我没关系了。
正如你所说,他要唯一,我给不了。我要自由,他给不了。需求不同,谈不拢,那就算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顾闻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曲柠,你知道'只是之一'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边还有季沉舟,还有李政擎,还有左为燃。我排进去,是第四个。”
“对。”曲柠看着他,“你不愿意?”
顾闻安静了几秒。“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嘴角带了点自嘲。很快收起来了。
“但我有条件。”
曲柠等着。
“我不做你刺激顾正渊的工具。从现在开始,你和我之间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你不能把我当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你不是退而求其次。”
“那我是什么?”
曲柠看着对面的男人。
刚才他替她烫筷子的时候,指尖蹭过她虎口那一下——顾正渊绝不会做。顾正渊的体面是把一切照顾到位但绝不逾矩。而顾闻的体贴里,全是越矩。
他把每一个细枝末节都变成了试探。
两年零六个月的试探。
“顾闻,我从前恨你把我看得太透。”她说,“现在,又庆幸有这么一个人比我更懂我。”
只有他能这么毫无底线地陪她疯一场,又把她拽回理智的边缘。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的眼睛。双眼皮很窄,睫毛挺长,瞳色是深棕偏黑,虹膜里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
“不过'试'这个词,我不接受。”他说。
“什么意思?”
“'试试'意味着随时可以结束。”顾闻把最后一只生煎推到她面前,“你要跟我在一起,就正式在一起。不是试水,不是观望。”
“我说了,你只是之一。”
“我接受你身边有别人。但我不接受你把我当临时工。”顾闻看着她,“我是正式编制。别人是什么编制,那是你跟他们之间的事。”
曲柠忍不住笑了一声。“顾闻,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实话。”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咸的,“我等了九百多天,不差这一会儿跟你磨嘴皮子。”
曲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早餐店的暖光打在他脸上,生煎的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腥。没有月光,没有马场,没有老宅书房里的沉重。
但就是在这个小的、嘈杂的早餐店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好。正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