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昌隆本就是个喷子，想当初都敢当面骂建文帝。
陈瑛算个毛？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说恩人林公的坏话！
真是给你脸了？
尹昌隆一点都没惯着他，新仇旧怨一起算直接开骂。
陈瑛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与尹昌隆争执起来。
王将听了一会儿，担心双方打起来这才慢悠悠地放下一枚棋子，笑眯眯地道：“尹寺卿，先莫争了，轮到你落子了。”
尹昌隆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哎呀！王尚书这一手倒是阴得很！”
陈瑛：“……”
不是，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老子在这里骂得口干舌燥，你们竟还惦记着棋局？
陈瑛只觉得胸中那口气堵得厉害。
这时，院内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汪！汪汪！”
声音颇为响亮。
陈瑛本就满肚子火，听见狗叫声脸色愈发难看，皱眉道：“刑部乃朝廷重地，怎的还养起狗来了？”
王将放下手中棋子，笑呵呵地说道：“哦，陈都宪说的是那条狗啊？那是老夫养来解闷的。”
“说来也巧，已经养了十多年，平日里倒是老实得很见了谁都摇尾巴，从不胡乱叫唤，也不知怎的，今日你一来它就狗叫个不停。”
陈瑛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十多年？老实听话摇尾巴？今日见了人便突然乱叫？
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指桑骂槐？
好像在骂自己给林川当了十多年的狗，现在忽然狗叫咬人了？
陈瑛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偏偏王将神色坦然，仿佛真只是在说自家养的狗。
他甚至朝远处招了招手：“来人！”
一名刑部差役连忙上前：“尚书大人有何吩咐？”
王将抬了抬下巴：“去，把小陈牵走！这狗平日里老实，今日却叫个不停，实在聒噪，它若还敢乱叫便宰了，炖上一锅肉吃！”
这话一出，旁边的尹昌隆绷不住了，一拍大腿笑道：“哈哈哈！宰了好！”
“王尚书，我平生最爱吃狗肉！到时候可别忘了分我一碗！”
王将笑呵呵地点头：“好说，好说！”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陈瑛站在那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最后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哪里还听不出，这两人是在当面羞辱自己？
偏偏对方从头到尾骂的都是一条狗！
若当场发作岂不是自己跳出来认了？
难道还要冲着王将怒喝一句：你骂谁是狗？
那可真是上赶着往自己脖子上套绳了。
陈瑛气得浑身发抖，只能咬牙切齿地冷哼一声：“二位既如此清闲，本宪便不打扰了！”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王将与尹昌隆相视一笑，听院中那条狗仍在那叫个不停，便道：“瞧瞧，又叫起来了，似乎还不服呢！”
尹昌隆忍着笑，重新捻起一枚棋子：“王尚书，还是先下棋吧。”
……
陈瑛出了刑部，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路上跟随的御史谁也不敢吭声。
毕竟自家都御史方才吃了多大一个亏，他们可都看在眼里，但凡这时候多说一句保不齐便要惹火烧身。
陈瑛则越想越气。
王将和尹昌隆这两个狗东西，仗着林川在背后撑腰竟敢如此羞辱自己！
好得很！
等本宪扳倒林川，定要让你们知道厉害！
不过气归气，陈瑛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知道刑部与大理寺既然不肯立刻配合，自己便得先想办法把吏部的卷宗控制起来。
否则真让林川趁着这几日的工夫暗中更改档案、销毁罪证，那还查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立即返回都察院，第一时间召来几名心腹御史。
“你们几个即刻去吏部！将这些年来涉及官员考核、调任、升迁的案卷，先行封存！”
“尤其是林川任吏部尚书之后经手的那些任命文书，一份也不可遗漏！”
几名御史连忙领命。
陈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先封存案卷，再催三法司会勘。
只要开始查，总能从林川那些旧部的升迁里挑出些毛病。
到时候再让纪纲出面，锦衣卫配合拿人。
东宫那边也继续施压。
他就不信这般阵仗还收拾不了一个林川！
可惜陈瑛的算盘才刚打到一半，一桩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突然发生了。
都察院右都御史耿清，上疏弹劾左都御史陈瑛！
消息传来时，陈瑛正在签押房里喝茶。
听完属官禀报，他险些将茶水喷出来。
“什么？耿清弹劾老夫？”
那属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道：“不止耿都宪……左副都御史戴中丞也递了弹章，还有佥都御史王中丞等人，目前至少有五人单独上书弹劾您，都是咱们都察院的人......”
陈瑛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成数瓣。
耿清和戴德彝，一个是右都御史，一个是左副都御史，在都察院中是仅次于自己的二把手和三把手。
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竟然同时向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发难？
陈瑛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可很快他便明白过来，肯定是林川在背后使的手段！
耿清、戴德彝与林川有旧，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陈瑛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竟会如此不顾官场规矩。
自己好歹是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一把手！他们竟敢当众弹劾上官！
还要不要前程了？还要不要体面了？
陈瑛气得胡子乱颤。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弹章里的内容。
耿清先行上疏，直指陈瑛挟私搏击朝廷重臣，借都察院监察百官之权兴无根大狱，今日能凭几句风闻便将矛头指向应国公、吏部尚书。
明日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法子，罗织其他勋贵重臣？
长此以往，朝廷上下岂非人人自危？
这番话可谓直戳要害。
因为陈瑛弹劾林川时，用的便是这套说辞。
专权结党，蒙蔽圣听！
可如今耿清却反过来告诉皇帝，陈瑛自己才是那个假借监察之名挟私报复的人！
这一下，双方的身份便颠倒过来了。
原本陈瑛是替皇帝纠察百官的忠臣。
如今在耿清的弹章里却成了借朝廷权柄行私斗之事的酷吏。
更要命的是，耿清还是都察院右都御史。
他这一上疏分量自然与寻常御史截然不同。
毕竟他对都察院内部那些事情可比外人清楚得多。
而戴德彝的弹章则更加狠辣，弹劾陈瑛擅兴大狱，滥刑杀人，草菅人命！
这些年来陈瑛掌管都察院，惯常指使属官先行拷讯嫌犯，有人尚未交由刑部审理，便已在都察院狱中被活活拷死。
事后陈瑛又命人捏造供词伪造罪证，以此搪塞朝廷。
其中最典型的一桩，便是当年兵部主事李贞之案。
彼时李贞被人告发贪赃，陈瑛只凭下属的一面之词便将其定为有罪。
人尚未送到刑部，便已死在都察院狱中。
后来查核竟连一件确凿的贪赃实据都没有！
戴德彝在奏疏里，将这件旧案翻了出来，还顺带列举了陈瑛这些年来经手的其他刑狱问题。
若说前头那些挟私弹劾、结党营私的罪名，还能争辩几句，那滥刑杀人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尤其是未经法司审断，便将六品主事拷死在狱中。
这已经不是普通失职，而是擅自处置人命！
说得更明白些，便是陈瑛借着皇帝授予的权力，私自掌握了本不该由他独断的生杀之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