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弹章越来越多，陈瑛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有东宫撑腰，又得了纪纲的准信，足以与林川较量一番。
可谁知林川根本不肯与他正面交锋，反倒让都察院、六科给事中轮番发难。
一时间陈瑛竟有种四面楚歌的感觉，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向东宫求援。
消息传到朱高炽耳中，胖子也是眉头紧锁。
说实话他本就厌恶陈瑛，若不是为了打压林川压根不愿与这种酷吏打交道。
可眼下双方毕竟已经联手，若陈瑛刚刚弹劾林川转头便被人收拾了，东宫的脸面往哪里搁？
更何况陈瑛身为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原本是东宫借以压制林川的一把利器。
若这把刀还没砍到人便先断了，东宫这场立威之战岂不是要变成笑话？
朱高炽想来想去，终究还是没法袖手旁观。
只能捏着鼻子命东宫一系的官员上疏为陈瑛说话，至少先将局面稳住。
可这一来，朝堂上便更加热闹了。
六科弹劾陈瑛，都察院内部有人弹劾陈瑛，东宫一系则纷纷替陈瑛辩解，反过来指责那些弹劾他的人居心不良。
一时间各种奏疏接连送进宫中。
今日你弹劾我，明日我弹劾你，后日又冒出来几个人联名弹劾前日弹劾别人的那群人。
整个朝堂乱成了一锅粥。
可讽刺的是，这场风波的起因本是陈瑛弹劾林川。
结果闹到如今，林川这个正主反倒没什么人提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陈瑛与那群言官身上。
这一下连朱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娘的把朝廷当成什么地方了？菜市口么？”
朱棣气得将两份弹章扔出八米远，火气直冒。
原本只是查林川一人的事，如今倒好半个言官系统都快打起来了！
朱棣自然看得出来，这背后少不了林川的手段。
可眼下奏疏里提出的那些问题却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毕竟陈瑛究竟有没有滥刑杀人，是否擅兴大狱，都是朝廷必须查明的事。
尤其是那些人犯未及移送法司，便已死在都察院狱中的官员旧案，性质十分恶劣！
这一点朱棣绝不能容忍。
大明可以有酷吏，但决不允许让酷吏借着皇帝的名义在朝中私立刑威。
朱棣不愿事情闹大，立即下旨三法司会审一并调查陈瑛之事。
陈瑛弹劾林川的罪状，得查。
旁人弹劾陈瑛的罪状，也得查。
双方既然闹到了这个地步，那便索性查个明白。
是真是假，是公是私，自有法度裁断。
旨意一出，满朝顿时又是一震。
最让陈瑛意想不到的是刑部与大理寺的态度。
先前查林川时这两个衙门可是慢吞吞的，选派官员要两三日，整理卷宗也得按章程，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如今一听说还要查陈瑛，那动作简直快得惊人！
皇帝的旨意刚刚传下来，刑部、大理寺便立即选派了官员，当日便与都察院一道展开会审！
陈瑛得知消息脸色都变了。
不是！先前不是说三法司会同办案少说也得筹备两三日么？
怎么如今说查自己连半日都不用等了？
合着规矩到了自己这里，便突然不算规矩了？
陈瑛心里那个憋屈啊！
可偏偏刑部、大理寺确实是奉旨办事，人手也已经齐备，他便是想拖延也没有合适的借口。
更何况先前自己还亲自跑到刑部，催促王将与尹昌隆赶紧查案。
如今人家动作快了，自己总不能反过来要求慢些吧？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陈瑛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配合会审。
不过他倒也没有彻底失去信心。
毕竟此次会审查的可不只是他陈瑛，林川的四大罪状，同样在查核之列！
林川旧部遍布朝野，吏部用人又多有可疑之处，只要三法司肯认真追查，未必不能找出实据。
到时候自己自然还有翻盘的机会。
陈瑛这般想着，心里总算安定了几分。
只是，当他真正到了会审之处看到在场的那些官员时，脸色便又有些不好看了。
刑部尚书王将，是林川的心腹。
大理寺卿尹昌隆，也是林川的旧交。
就连都察院之中，耿清、戴德彝等人也与林川关系匪浅。
陈瑛忽然发现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此次三法司会审，名义上是三家衙门一起查案，可真要细算起来……
刑部是林川的人。
大理寺还是林川的人。
都察院也有一半是林川的人。
这哪里是三法司会审？自己简直走进了林川的熟人堆里！
陈瑛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有些发毛。
可转念一想又强行镇定下来。
怕什么！
这可是奉陛下旨意会审！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他们总不能连朝廷法度都不顾，硬生生给自己罗织罪名吧？
再说了自己背后还有东宫。
哪怕王将、尹昌隆等人想偏袒林川，也未必敢做得太过分。
陈瑛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迈步入内。
……
刑部会审公堂，布置得颇为庄重。
案桌摆开，卷宗堆叠，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主官已经依次落座，气氛肃然。
因陈瑛是等待勘问的当事人，所以他得避嫌，都察院派出的人选是左副都御使戴德彝。
会审刚开始，陈瑛就有些不满了。
“说好的三法司勘问，怎么就本官一个人来，应国公呢为何不来？”
大理寺卿尹昌隆冷哼一声：“是你弹劾应国公，自然要证实所举罪状，待固定证据再传唤应国公不迟，岂能因你一言将堂堂世袭国公传唤刑部？！”
这便是地位高的好处，二人同样官居正二品一个是吏部尚书，一个是左都御史，看似平级，实则身份天差地别，林川光是太傅荣誉衔就不是陈瑛能比的，更别说身上还有超品世袭国公的爵位。
陈瑛听得心中一凉，这是冲我来的啊！
不过他倒也不慌，只要能咬住林川一两条罪状，自己便还有机会。
然而会审一开始，事情便没有按照陈瑛预想的方向发展。
三法司主官并没有急着讨论林川究竟有多少门生故旧，也没有追着那些所谓的结党罪名大做文章，反倒先将吏部调来的卷宗一份份摆上了案桌。
刑部尚书王将率先开口：“陈都宪，你此前上疏弹劾应国公专擅铨衡，植私营党，其中所举诸款我等已去吏部查阅，卷宗也已经调来，眼下有几件事尚需向你问个明白。”
陈瑛心头微微一动。
来了！终于要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