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罗斯离开後,罗塞尔克和管家一前一後,踩着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朝着庄园最高层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被厚重的铅板加固过,能够隔绝绝大部分的灵性探测。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书桌上的一盏煤气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书房里,一个人正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翻看着一本散发着古老腐朽气息的羊皮经文。
相比於正值壮年的中年罗塞尔克,或是那位有着几分苍老的管家,这个男人显得太老了。
他仿佛已经七八十岁了,头发稀疏花白,眼角那一圈圈深深凹陷的皱纹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可怕,甚至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感。
这便是奥切利家族真正的底蕴,罗塞尔克的父亲,上一代的老男爵。
老人听到开门声,缓缓将那本厚重的经文合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迟缓,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孔的眼睛看向罗塞尔克,发出一声犹如破风箱般的感叹:「年轻人,真是厉害啊。那个叫伦德的家伙,今年多大了?」
罗塞尔克走到书桌前,恭敬地低下头;思索了片刻後回答道:「父亲,如果情报没错的话,他今年好像是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老者微微点头,乾瘪的嘴唇咀嚼着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与忌惮:「仅仅二十八岁,他刚才释放出的气机,就已经摸到三阶极境的门槛了。」
此言一出,罗塞尔克和身後的管家皆是一怔,两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阶极境!
这意味着什麽?这意味着,只要这个伦德若有足够的机缘,假以时日,彻底稳固在三阶极境之後,岂不是距离那传说中一人成军的四阶非凡者,也只剩下临门一脚了?
想到这里,罗塞尔克和管家皆是感到一阵後怕。
倘若刚才真的因为一时冲动而动手,恐怕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必能在这个摸到极境门槛的怪物手底讨到便宜,甚至极有可能被他那恐怖的赤色长枪当场重伤。
罗塞尔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他瞧了一眼被老者放在桌上的那本诡异经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您每日枯坐在这书房里观摩此书,试图寻找突破的契机,可有收获?」
老人乾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经文那粗糙的封皮,嘶哑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偶有感悟。可惜,我已垂垂老矣,气血衰败,这具残破的身躯,已经无法承受更强大的力量了。
我,再无突破的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看向门外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被击伤的孙子:「罗斯的天赋,其实并不弱於我当年。我会将我这些年从经文中得到的感悟,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
我们这些老骨头已经没用了,若要奥切利家族更进一步,洗刷今日的屈辱,便只能看我那孙儿的了。」
罗塞尔克和管家闻言,心情沉重地微微点头。
老人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痛苦地闭上眼睛,用乾枯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睛,语气变得无比坦然,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感觉有某种诡异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地说话。
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渊,带着无法抗拒的蛊惑,让我头晕目眩,甚至产生撕裂血肉的冲动。」
老人的目光看向罗塞尔克:「你们明天去集市,给我买些最高纯度的安宁药水。若是喝了药水实在治不好,压制不住那些声音————」
老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苦笑:「那你们就将我绑起来,送去一趟教会吧。我只能接受他们的控制了。」
听着老人这般坦然地交代後事,罗塞尔克和管家心中皆是倍感伤感与悲哀。
这位宛如家族擎天柱一般的老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非凡者之路,越往高处走,越是如履薄冰。
气血衰退,精神孱弱,一旦思想出了问题,无法抵御那些来自虚空的吃语,很容易就会被体内那庞大的非凡力量反噬、支配,彻底沦为失去理智的畸变怪物。
这种面临失控边缘的非凡者,最终的归宿,便是被教会用锁链监督、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进行所谓生不如死的「驱除治疗」。
这,就是这个世界高阶非凡者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宿命。
夜幕彻底笼罩了圣罗兰城,雨势渐小,变成了绵绵细雨。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在湿滑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后座,西伦安静地坐在一侧。
他微微闭着眼睛,正在运转引导术,缓缓修复着双臂在碰撞中受到的淤伤。
坐在另一侧的伦德,已经褪去了刚才在庄园里那种霸道绝伦的威严。
他用手随意地托着下巴,目光透过车窗,瞧着外面那些在雨夜中闪烁的路灯,语气轻松地说道:「放心吧,经过今晚的敲打,奥切利家族在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在明面上动你一根汗毛。」
西伦睁开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导师。」
伦德转过头,看着西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今晚的表现不错。面对罗斯的极境威压没有崩溃,甚至还能在言语上反击。
不过,你也要清楚,你现在的实力,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远远不够看。」
西伦回想起罗斯那一记快若闪电的鞭腿,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肉身防御变态,今天绝对无法站着走出那座大厅。
「接下来的时间,你要把心沉下来,好好在修炼室里巩固你的气血和徒手搏击术。」
伦德随口叮嘱着,然後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等你将徒手搏击术彻底融会贯通,将肉身的潜力挖掘到极限之後,我会开始教你持械武功。」
持械武功!
听到这四个字,西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刚才在大厅里,伦德那单手握住赤色长枪,孤身一人压得两大三阶强者不敢动弹的绝世风采。
徒手搏击术固然能强身健体、近身搏杀,但真正能够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越阶杀敌的,永远是那些将气力与兵刃完美结合的持械武功。
西伦静静地听着,将伦德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这个看似随意打着哈欠的年轻男人,在今晚那场风暴中所展现出的绝对力量与护短的决意,给西伦那颗一直封闭、警惕的心,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夜景,似乎这个夜景,在他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黑色的轿车在雨夜的街道上平稳滑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浑浊水花。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混合着菸草的味道。
西伦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随着车身的微微颠簸,他紧绷的神经终於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不多时,轿车驶入了一片幽静的街区,最终停在一栋带有巨大花园的独立洋房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下城区的拥挤破败截然不同,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车门推开,早有等候在台阶上的银发管家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走来,将风雨严密地挡在两人头顶。
「老爷,您回来了。」管家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沉稳。
伦德随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迈入灯火通明的门厅,随口吩咐道:「给他安排个房间,再处理一下他身上的伤。」
说罢,他连外套都没脱,便径直顺着旋转楼梯朝二楼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西伦站在门厅那张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地面上,雨水顺着他的裤管滴落,很快在昂贵的地毯上晕染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往後退半步。
「不用在意,西伦先生。地毯脏了换一张便是。」
管家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温和地笑了笑,顺手接过西伦脱下的湿漉漉的外套,递给旁边的女仆。
管家的目光在西伦身上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他那微微有些不自然下垂的双手上。
先前在奥切利庄园,西伦硬抗了罗斯那蓄谋已久、爆发出极境力量的鞭腿。
虽然凭藉「虬龙盘身」的恐怖防御力挡下了致命伤害,但反震的力道依然让他的小臂和手背皮肉崩裂,留下了几道深紫色的淤痕,隐隐有血丝渗出。
「嘶—
—」
就在管家轻轻托起西伦的手腕准备检查时,西伦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呼。
那看似轻柔的触碰,却牵扯到了深层的肌肉纤维,宛如针扎般的刺痛瞬间窜上大脑。
「还好麽?」管家微微皱眉,看着西伦双手上那几道明显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以他多年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伤痕是遭受了何等恐怖的重击所致。
一个刚刚受洗不久的年轻人,竟然能硬生生扛下这种级别的攻击而骨头不断,这体魄简直不可思议。
西伦瞧了眼自己的双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钻心的疼痛,微微点头:「好的,没伤到骨头。」
管家转身从门厅旁的一个精致的红木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玻璃小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呈现出暗红色的细腻粉末,即便隔着玻璃,似乎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某种猛兽血液风乾後的腥甜气味。
「这是骑士大人以前在战场上常用的疗伤物品,叫做血愈药粉。」
管家拔开木塞,小心翼翼地将一点粉末倒在乾净的纱布上,「这东西对於非凡者撕裂的肌肉和受损的血管有奇效,你多敷一点。
刚接触伤口时会有些刺痛,忍着点。」
西伦伸出双手,当那暗红色的粉末接触到破损的皮肉时,一股犹如烈火灼烧般的剧痛猛然爆发,西伦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紧接着,那股灼热感迅速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清凉,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伤口处爬行,酥麻感伴随着肌肉纤维快速收缩的紧绷感同时传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淤积在小臂处的死血正在被快速化解,受损的细胞在贪婪地吞噬着药粉中的能量。
「好霸道的药效。」西伦心中暗惊,这种级别的疗伤药,在市面上绝对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敷完药後,西伦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原本僵硬的关节已经恢复了大半的灵活性。
他瞧了眼二楼伦德消失的方向,那间屋子的门紧紧闭着,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老师怎麽了?」西伦问道。
管家一边收拾纱布,一边笑道:「已经歇息了,不过,这个时间,老爷可能是在思考。」
「思考?」西伦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於高阶非凡者而言,睡眠的时间往往会被极大地压缩,他们恢复精力的方式与普通人截然不同。
管家解释道:「骑士阁下有在深夜,通过冥想的方式集中注意力,思考问题的习惯。
这种冥想不仅能平复体内因为白天的战斗或修炼而躁动的气血,更能让精神力得到淬链。
到了三阶畸变者的层次,肉体的打磨已经到了一个瓶颈,精神意志的稳固才是重中之重。」
西伦微微点头,将这些宝贵的经验暗暗记在心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西伦先生,今晚就在这住下如何?庄园里还有闲置的客房,都已经打扫乾净了。
管家谘询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周到。
西伦思索片刻,看了一眼窗外那如黑色幕布般倾泻的暴雨,微微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