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小姐接过支票,顺手塞过来一张印着齿轮图案的硬纸名片。
「以後有生意给我写信,或者直接来我这里。
只要是金属,没有我敲不出来的。」
西伦微微点头,将名片收好。
他熟练地将长枪拆解,复原回黑伞的状态,然後将伞挂在臂弯,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西伦这才瞧见,外面已经开始一点点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斜斜地飘落,打在满是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西伦撑开那把包裹着鲨鱼皮的黑伞,瞧着外面开始刮起的大风,若有所思。
「今天好像降温了。」
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粗糙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风顺着街道的缝隙呼啸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种温度,寻常人只怕要开始穿棉袄了。
西伦紧了紧身上的黑色风衣,踏着积水,朝着灰水河畔的远洋码头走去。
……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西伦准时来到了码头。
推开尤里办公室的门,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菸草味。
尤里正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铺在桌面上的水文地图,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红蓝铅笔在上面不断地勾画着。
听到推门声,尤里抬起头。瞧见是西伦之後,他那紧锁的眉毛微微舒展,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收获如何?」尤里的目光在西伦手中的黑伞上停留了一瞬。
西伦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笑道:「挺好的,得了一件趁手的家伙。」
尤里是个聪明人,也没多问兵器的细节,便点头道:
「那就好,今晚的行动不容有失。」
他思索片刻,指着地图说道:「我正在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航线,避开那些容易触礁的暗流。
同时还在让人准备诱饵的最後细节。你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出发。」
西伦见尤里还在忙碌,便也没打扰他。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来到河岸边上。
夜色下的灰水河犹如一条翻滚的黑色巨龙,深不见底。
凉风习习,裹挟着江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身冰凉。
不过西伦体魄强悍,倒也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着翻滚的水面,幽幽地想着。
这江水看起来漆黑一片,天气这麽冷,水下得有多冷啊?
那头巨蟒异种潜伏在这种环境里,必定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自己虽然刚入手了顶级兵器,刚才在铁匠铺也简单挥使了两下,但毕竟还没经过正式的实战检验。
「希望不要出什麽岔子……」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後传来。
洛萨斯穿着一件厚重的防水皮衣,脸色有些苍白地走过来,和西伦并肩站立。
「怎麽,担心後面的行动麽?」洛萨斯递过来一根卷菸。
西伦摆了摆手拒绝,微微点头:「那畜生不简单。」
洛萨斯苦笑了一声,自己点燃卷菸深吸了一口。
「我们或许有事,但你肯定没事。」
洛萨斯吐出一口浓烟,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尤里大人下午开会的时候都说了,让你以自保为重。
况且尤里大人的船就在我们後面压阵,只要我们拖住一时三刻,等他找到破绽,就能将那蛇捉下。」
洛萨斯顿了顿,自我安慰道:
「那蛇受了伤,实力肯定不复巅峰的。」
说完,洛萨斯忽然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看着西伦。
「说起来,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也就七八个月的功夫吧?你从一个底层的苦力,一跃成为受洗者,现在更是被洛萨斯大人如此看重。」
洛萨斯有些唏嘘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虽然不是尤里的嫡系心腹,但也算不上敌对派系。
在兄弟会里兢兢业业做了六七年的工作,流过血拚过命,可现在的地位和受重视程度,反而不如才加入几个月的西伦。
西伦看了洛萨斯一眼,看着对方眼角的皱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洛萨斯倒是自己想通了,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你的非凡天赋的确厉害,连马歇尔那种怪物都能打下擂台。
恐怕你再有几年,就会变成和尤里大人一般,独掌一片区域的大人物了。」
罗萨斯将菸蒂弹入冰冷的河水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麽,我今晚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江水太安静了……希望这是错觉吧。」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尤里披着一件黑色大衣走了出来,对着岸边的两人招了招手。
「时间到了,所有人过来集合!」
西伦将伞收紧,握在手中,大步走了过去。
片刻之後,众人来到栈桥旁。
江面上停靠着两艘中型船只。
尤里站在岸边,面色冷峻地下达了最後的指令。
「按原计划行动,一前一後出发。」
前面的那艘船上,负责正面牵制。
人员配置是三人:西伦、洛萨斯,以及马尔科。
西伦率先跨上甲板,走到船头的位置,将黑伞拄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江面。
洛萨斯紧随其後,他大口喘着粗气,似乎在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紧张。
马尔科则是最後一个磨磨蹭蹭地上船,他面色低沉,双腿甚至有些微微发抖,眼底深处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在他们这艘船的甲板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帆布袋子。
袋口微微敞开,里面装满了一袋子猩红的肉块。
那是专门为蟒蛇这类异种准备的,爱吃的滋补气血的饵料。
这东西价值不菲,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乃是引蛇出洞的绝佳诱饵。
而在他们後面的那艘船上,相隔大概六七十米的距离,就是尤里的座驾。
尤里独自站在船头,他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江面,眼神中透着冷酷的算计。
「希望这异种能顺利上钩吧。」洛萨斯低声嘟囔了一句。
……
冰冷的江风呼啸着卷过甲板,带来刺骨的寒意。
前方的蒸汽轮船破开漆黑的江水,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缓缓向着灰水河的深水区驶去。
洛萨斯站在驾驶舱外,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洛萨斯盯着翻滚的水花,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否则让这异种再度潜伏下来袭击码头,下一次,真不知道谁要丧命。」
马尔科缩在甲板的角落里,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抗拒,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为什麽要上钩?!」
马尔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万一我们被异种杀了怎麽办?
那异种我见过!它只要几下功夫,就能轻易撕碎一名一阶非凡者!我们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洛萨斯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马尔科一眼,压低声音怒斥道:
「闭嘴!就算这样也要上!
否则让这头异种一直盘踞在我们的管辖区域,下次它再袭击码头,说不定死的就是你我了!
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马尔科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如果它袭击码头,只要我跑得比其他监工或者那些底层的苦力快,不就行了?
何必要在这里和它硬拚,把自己的性命押上!」
洛萨斯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愤怒。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马尔科的衣领,将他从角落里提了起来。
「马尔科!你不要忘了你的职责!」
洛萨斯低声喝道,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我们是区督!拿了兄弟会的钱和资源,就得办事!
杀死这异种对我们都有好处,你如果敢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不用异种吃你,尤里大人在後面一枪就能崩了你!」
马尔科被洛萨斯眼中的凶光震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眸光低垂,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不甘,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西伦静静地站在船头,对身後的争吵充耳不闻。
他单手握着那把黑伞,身体如同一杆标枪般笔直地钉在甲板上。
江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黑色风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一直开启「远聆」天赋。那个天赋虽然能洞察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但极其耗费精神力。
在这种不知道要耗时多久的拉锯战中,一直开启无异於自杀。
所以,他选择用目光死死捕捉着水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船只已经驶入了灰水河最深、最暗的区域。
甲板中央那个黑色帆布袋里的血腥味,在江风的吹拂下,开始向着四周的水域疯狂扩散。
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血气,对於水下的冷血猎食者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後方六七十米外,尤里的船静静地跟随着。
尤里站在探照灯的阴影里,手中端着一杯热咖啡,目光冷酷地注视着前方的诱饵船。
「应该快了……」尤里喃喃自语。
突然!
西伦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视线尽头,原本只是顺着风向起伏的黑色波浪,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
那是一种逆流而上的暗涌!
就像是水下有一辆庞大的蒸汽列车,正贴着河床,悄无声息且极其狂暴地朝着他们的船只高速逼近。
「来了!」
西伦厉喝一声,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安静的甲板上响起。
洛萨斯浑身一震,立刻松开马尔科,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两把带着倒刺的精钢锁镰。
马尔科则是吓得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连滚带爬地想要往船舱里躲。
几乎就在西伦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船只右舷方向的江面,毫无徵兆地轰然炸开!
漫天的水花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在水幕之中,一颗硕大无比、布满黄黑斑驳鳞片的恐怖蛇头,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猛地破水而出!
那双犹如灯笼般大小的竖瞳,在黑夜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幽光,死死地锁定了甲板中央那袋散发着浓烈气血的诱饵。
与此同时,巨蟒那粗如水桶的庞大身躯也随之拔高,足足探出水面七八米,犹如一根通天石柱般悬停在半空。
在它的鳞片缝隙之间,甚至能看到一丝丝微弱的蓝色电弧在疯狂跳跃,发出「劈啪」的爆鸣声。
恐怖的极境威压,瞬间笼罩了整艘船。
「咕噜……」洛萨斯咽了一口唾沫,握着锁镰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畜生的体型,比档案里描述的还要大上一圈!
巨蟒没有丝毫停顿。
它张开足以吞下一头成年水牛的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犹如倒挂利刃般的毒牙,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直接朝着甲板中央的诱饵,以及距离诱饵最近的马尔科狠狠砸了下去!
腥风扑面!
「救命——!!!」
马尔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腿发软,竟是被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彻底锁死了动作,连躲避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闪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西伦动了。
他体内的《重海巨鲸引导术》瞬间催动到极致,第三层的狂暴气血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在血管中奔腾。
他没有去救马尔科,而是双腿猛地一蹬甲板,整个人犹如一发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迎着那颗巨大的蛇头冲了上去!
人在半空,西伦的大拇指已经精准地按在了伞柄那个隐秘的机关上。
砰!
机括弹射。
伞柄脱落的瞬间,一截银灰色的合金枪杆顶着森寒的枪头,瞬间喷射而出。
哢嚓!
伴随着金属咬合的脆响,一杆两米四的重装长枪瞬间成型!
西伦双手握住枪杆,腰马合一,将全身恐怖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这杆顶级的军工合金枪中。
那长达两米四的重装长枪,在极度压缩的气力催动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锐爆鸣。
「轰!」
西伦怒吼一声,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带着一抹暗金色的气血光芒,精准无比地朝着巨蟒那脆弱的下颚狠狠点去。
枪尖撕裂空气,精准无误地撞向那颗如小山般砸落的恐怖蛇头。
水面在这股狂暴的对冲力量下轰然炸开,掀起数米高的惊涛骇浪,整艘轮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木质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