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快要凝固的时候,下一刻,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飞溅的声音,从外面的街道上轰然传来。
砰的一声,俱乐部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朴素粗布麻衣、浑身被汗水和雨水湿透的通讯童子,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飞奔了进来。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死死扒住门框,扯着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咆哮道: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骑士比赛彻底结束了!」
童子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声音尖锐得甚至变了调:「冠军……是咱们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选手!是西伦师兄!」
屋子里的众人先是齐齐一怔,大脑仿佛在瞬间陷入了短路。
旋即,那个光头二阶非凡者老师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轰然起身,身下的实木椅子被直接掀飞出去砸在墙上。
他几步冲到童子面前,一把抓住童子的肩膀,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吼道:
「你……你确认麽?!你没谎报军情吧!真的是西伦?是西伦击败了那个怪物罗斯夺冠了麽?!」
童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毕竟他可是趁着比赛刚刚结束的混乱,马不停蹄地甩开步子从几十里外的大宇道馆一路拚命跑回来的。
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坚定地说道:
「千真万确!我拿我的命发誓!西伦师兄和那个叫罗斯的在废墟里战至了最後的一分一秒,两人拚到了弹尽粮绝!」
「最後……罗斯彻底陷入了昏迷!西伦师兄站到了最後取胜!
福尔斯馆主阁下已经亲自宣布了西伦师兄的冠军归属!那个不可一世的罗斯只能屈居第二!」
童子继续激动地汇报导:「还有,代表白银之手的李安因为伤重根本并未到场参加季军赛,所以黑荆棘俱乐部的科莱排在了第三,白银之手直接掉到了第四!」
这一番话语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深海中引爆。
整个破旧的俱乐部屋子里顿时陷入了彻底的热闹与疯狂之中,欢呼声轰然爆发,仿佛要把屋顶都给掀翻。
大厅里到处传来学员们声嘶力竭的吼叫:「赢了!我们赢了!」
「操!铁十字是冠军!我们是圣罗兰城的冠军!」
人群中间,那几个平日里威严古板的二阶老师,此刻皆是面色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兴奋激动得像个孩童般手舞足蹈。
「好!好啊!太好了!」
光头老师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猛地在自己那有些乾瘪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竟然极为肉痛却又极其豪爽地亲自摸出了一张面值足足一英镑的纸钞。
他将纸钞用力地塞进童子那满是泥水的手里,大声夸赞道:
「你这小子,这个喜报送得太好了!这是赏你的!」
旁边的其他几个老师见状,也是毫不含糊,纷纷摸出身上的零钱硬币,哗啦啦地递了过去。
这通讯童子只觉得手里一沉,低头一看,自己这一下竟然收到了四张英镑纸钞和十几个先令的丰厚打赏,这抵得上他一个多月的苦工了,他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鞠躬。
那光头老师还不解渴,一把拉住童子的胳膊,急切地说道:
「钱你收好,你先过来坐下,快!给咱们仔仔细细地讲讲比赛的过程!」
这些老师因为身上背负着繁重的教学任务,或是因为舍不得淘门票费用,没有能够亲临现场去观赛,故而此刻只能眼巴巴地听别人转述。
童子喝了一口旁边人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嗓子,顿时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他加上了极具主观色彩的修辞,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擂台上两人刀枪相撞、雷霆闪烁的交手过程。
当晚,一向死气沉沉的铁十字俱乐部破天荒地张灯结彩,廉价的劣质麦酒香气四溢,狂欢的声音响彻了半个贫民窟,十分热闹。
与下城区的喧嚣狂欢截然不同。
另一边,大宇道馆深处的一间极其安静、保密级别极高的高级医疗屋子里,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房间内的墙壁被粉刷得洁白无瑕,一尘不染。
柔和而浅浅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百叶窗,静静地照在屋子里的地板上。
在那张宽大柔软的雪白床单上,毫无生气地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双眼紧闭,五官极其俊俏,透着一股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冷峻感。
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他那放在被子外面的修长五指,依然微微弯曲着,指节分明,仿佛随时准备握紧那把致命的黑色长枪。
正是引发了全城轰动的西伦。
从擂台上被抬下来到现在,他已经在这里毫无知觉地躺了整整两天两夜。
他那千疮百孔的全身,此刻被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深绿色药膏,像是一个被打碎後又被强行拚凑起来的瓷器。
同时,每隔两个小时,一直守在床边的伦德就会驱动自身非凡力量,将属於三阶强者的温和气力,通过手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西伦那枯竭的经脉之中,以此来调和西伦体内因为双循环暴走而彻底紊乱的身体机能。
「呼——」
又一次漫长的气力输送完毕,伦德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透出几分苍白。
他缓缓收回双手,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床上依然没有苏醒迹象的西伦,眼神中既有严厉的责备,也有着藏不住的骄傲。
不多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一身干练白衣、医生打扮的女人迈着修长的双腿靠近了病床。
她神色清冷,看了一眼略显疲惫的伦德,毫不客气地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该出去了,接下来的探查不能有外来气力的干扰。」
伦德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发火,他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的医术有多麽高超,当即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退出了房间,在外面走廊里焦急地继续等待。
白衣女人将随身携带的沉重医疗箱放在桌子上,「哢哒」一声打开,取出了一系列精密的非凡听诊器械,开始对西伦的身体进行极其细致的诊断。
片刻之後,她那一直紧绷的面庞微微放松,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喃喃自语道:
「真是个怪物般的体质,心脉不仅稳定下来了,呼吸也变得极其平稳,那些致命的内伤竟然在短短两天内就开始自动癒合了。」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应该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为了防止他痛醒後挣扎导致伤口二次崩裂,先给他服一点止疼药剂吧。」
说着,她手法熟练地取出了一套带着细长针头的输液针。
正当那尖锐的针头即将刺破皮肤之时。
床上的西伦眼皮突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在极其深沉的梦魇中与什麽东西做着最後的殊死搏斗。
紧接着,那双冷厉的眼眸缓缓睁开。
起初,他的目光透着一丝茫然与涣散,瞳孔逐渐聚焦。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瞬间冲入了他的鼻腔,紧随其後的是一股如海啸般席卷全身的极致酸痛。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碎了几百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白衣女人。
女人那双冷静的眼眸看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淡淡地开口道:
「醒了?既然醒了就先别乱动,你现在的身体就像个漏水的破麻袋,我正在给你输点营养和止痛的药剂。」
说着,她手腕一抖,银针极其精准地扎在了西伦手背那乾瘪的静脉血管上,随後撕下几条医用胶带,将细软的输液管死死地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她又细心地托起西伦的手臂,让那只扎着针的手调整好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塞进了柔软的被子里,以防受凉影响血液循环。
「这药剂输的比较慢,你现在的身体底子还很不好,经不起大剂量的猛药冲击。」
女人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叮嘱道,「这两天你就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别动了,如果感觉哪里不对劲就按铃,过两个小时我会叫护士进来给你拔针。」
说完,她提起医疗箱,雷厉风行地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外,等候多时的伦德见医生离开,方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在伦德高大的身躯後面,还有一些人挤在门口,远远地往里张望着,却又极其默契地没有踏进病房半步。
那是黛西斯、雷恩会长,还有费斯特等人。
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关切,但毕竟这群人明白要给重伤的西伦保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伦德拉过椅子坐下,看着睁开眼的弟子,冷硬的脸颊上扯出一抹微笑道:「感觉怎麽样?」
西伦虚弱地躺在床上,喉咙乾涩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沙哑着嗓音道:「……有些疼。」
这不是矫情,西伦是真的感觉身体内部火辣辣的,仿佛有一团尚未熄灭的烈火在内脏里来回烧灼。
胸口有些闷得难受,同时又伴随着一种极度失血後的极度虚弱感。
伦德叹了口气,道:「你那是在拿命去拚!先躺着忍一忍吧,现在你的肠胃还没有恢复功能,还不能喝水,只能先用输液的方式代替补充水分。」
「医生说了,你刚醒来,必须熬过四个小时之後才能进食,闭上眼睛继续休息吧。」
西伦微微点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巨大的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他没有挣扎,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在这片安静中再度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窗外的天色黑压压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光,只有走廊昏黄的路灯透过玻璃洒进来。
西伦微微侧过头,发现床边一左一右正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是雷恩会长,此刻正借着微弱的光线低头看着一份报纸。
而女人,则是双手撑在下巴上,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西伦那张苍白脸庞看的黛西斯。
察觉到西伦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後睁开眼睛看了过来。
西伦乾裂的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黛西斯。」
黛西斯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直起身子,脸颊上飘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她连忙凑上前,小声地问道:
「睡醒啦?是不是渴了,要喝水麽?四个小时已经过了,现在可以喝一点点了。」
西伦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听到动静的雷恩立刻放下了报纸,手忙脚乱地从保温瓶里倒来了一水杯的温水。
黛西斯接过水杯,用手背轻轻贴在杯壁上试了一下水温。
确认不烫之後,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穿过西伦的後背,将他极其缓慢地扶着半坐起来,在後背垫上了一个软枕。
她端着水杯凑到西伦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水。
西伦真的是渴极了,喉咙疯狂地吞咽着,发出咕咕的声音,一口气喝完了大半杯。
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淌进胃里,温度正好,仿佛枯木逢春,让他乾涸的身体重新感受到了一丝生机。
黛西斯拿出手帕轻轻擦去西伦嘴角的挂着的水渍,柔声说道:「医师女士交代了,你现在肠胃太脆弱,只能吃最软的流食。」
「伦德先生下午出去,专门去下城区最高档的餐厅给你买了熬煮得极烂的米汤,那是用最白净的细米熬的,里面还加了一点点白糖呢。」
说着,她转身端过一直放在旁边热水里保温的小瓷碗,拿着汤匙转过身,看着双手无力垂在两侧的西伦,轻声问道:
「你能自己拿着勺子吃麽?」
西伦咬着牙,尝试着想用手肘支撑起一点力量,却发现那只扎过针的手臂酸软无比,根本提不起半点劲。
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黛西斯见状,并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反而极其自然地在床沿边坐下,轻声说道:
「别动了,我来喂你吧。」
她用银色的勺子在瓷碗里搅动了一下,舀起一点浓稠的米汤,还细心地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这才递到西伦唇边。
西伦微微张口,将米汤喝了下去。
温热的食物滑入腹中,乾瘪的胃部渐渐有了被填满的舒适感。
那白米熬煮得极度软糯,带着淡淡的米香,入口即化,里面加的那一点点白糖散发着微甜的滋味。
对於三天滴水未进、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西伦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还挺好吃的。
在一口接一口的喂食中,不知不觉,那大半碗米汤便已经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