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顺着让出的道路前行,视线扫过人群时,眼中闪过一丝稍显意外的神色。
他看到了洛萨斯。
这位曾经有望接管北区、最终却在自己面前屈辱低头的主管,此刻正站在人群中。
洛萨斯如同周围许多普通的兄弟会成员一样,面色复杂却又无可奈何地深深躬身行礼。
西伦没有停留,收回视线,穿过长廊,来到了尤里的办公室门前。
他抬起手,指骨在厚重的实木门上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许久之後,方才传出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沉稳的声音。
「进来。」
西伦推门而入。
宽敞的办公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後,尤里正俯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根钢笔,在一堆厚厚的文件上快速批注着。
他的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麽棘手的问题。
听到脚步声,尤里头也不抬,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如果是北区传来的加急事情,放我桌子左边。
如果是码头那些烂摊子的事情,不用找我,直接交给海薇儿去处理。」
西伦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兄弟会的老大,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尤里大人可真是个大忙人。」
西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回荡,「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您竟然连抬头接待我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听到这熟悉而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尤里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豁然抬头,眼神中闪过片刻的愣神,看清来人後,紧绷的面庞瞬间舒展开来,随即将钢笔随手扔在桌上,撑着桌子站起身,放声大笑。
「西伦!你小子回来的这麽早?」尤里绕过办公桌,大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
西伦任由他拍着,耸了耸肩说道:「我可是提前好几天就发了信通知你了,堂堂南区老大,居然连派辆车去车站接我一下的待遇都不给。」
尤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副懊恼的模样。
「瞧我这记性,这几天南区这边的地盘被几个小帮派联手骚扰,事情千头万绪,一忙起来就全给忘了。」
西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被牛皮纸密封的文件,随手扔到了尤里的办公桌上。
「原本是打算让手下的人坐下一班车带过来的,关於北区兄弟会分部这段时间的发展报告,以及收编铁拳帮产业的详细帐目。
不过既然我顺路要回来一趟,就是顺手的事。」
尤里看着那份厚重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光芒。
他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示意西伦坐下,随後自己走到一旁的茶水柜前,开始摆弄那些精致的茶具。
「喝什麽?」尤里一边点燃酒精灯,一边背对着西伦问道。
「拿最贵的。」西伦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难得的安宁。
尤里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你小子,去了一趟北区当土皇帝,怎麽把你的嘴养得那麽叼了?」
话虽这麽说,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精致的锡罐,打开盖子,用小木勺极其吝啬地拨出了一点点深褐色的茶叶。
热水冲泡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新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仿佛连空气中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尤里端着一杯茶递给西伦。
西伦接过来,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仰头喝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部,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全身,让西伦那始终紧绷的心神得到了一丝平静。
「好茶。」西伦睁开眼,赞叹了一声,随後随口问道,「多少钱?」
尤里端着自己的杯子,坐回老板椅上,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十磅。」
西伦微微一怔,这个价格确实有些离谱了。
「三十磅一斤?那也不算太离谱,比那些高级红酒强多了。」
尤里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肉痛的弧度:「三十磅,一两。」
西伦扯了扯嘴角,放下茶杯,认真地想了想,随後抬起头看着尤里,语气极其平淡地说道:「那给我装两斤带走。」
「噗——!」
尤里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猛地喷了出来,溅了满桌子的文件。他狼狈地抓起手帕擦了擦嘴,瞪着眼睛骂道:
「两斤?你当这是街边卖的白菜吗?你乾脆直接把我这办公室连皮带骨全搬过去算了!」
西伦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意。
「这我可不要,我北区那屋子比你这里舒服多了,还有前後院,清净得很。」
说到这里,西伦似乎想起了什麽,正色道:
「对了,你上次派去北区给我配的那个管家,办事很利索,用着挺顺手的。
以後就别把他调动回去了,让他一直跟着我办事吧。」
尤里擦桌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那个老家伙啊……他以前可是直接跟着我办事的。
只可惜,他命不好,家里就那麽一个独生儿子,还染了怪病死掉了。
从那以後,他的心里就出了问题,整天郁郁寡欢,办不了什麽大事,非凡途径的修炼也难以寸进,彻底荒废了。
所以我才一直没有提拔他,让他去给你当个副手,也算是有口饭吃。」
西伦听完,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倒是有些可惜了。是个聪明人。」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突然问道:
「对了,他有名字麽?我总叫他管家,听起来怪怪的。
我问过他一次,他死活不说。」
尤里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既然他自己不愿意说,那也没必要去揭人家的伤疤了。
有些名字,代表着过去,他不想提,你就叫他管家就行了,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西伦并不是一个喜欢深究别人痛苦过去的人,他点了点头,不再想这些琐事。
「我这次回来,在南区待不了多久,参加完雪山奇境就会离开。」
西伦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尤里,「你这边,还有什麽麻烦事需要我顺手解决的,尽管说。
只要不是让我去单挑二阶非凡者,我都接了。」
尤里听着西伦狂傲的话语,不怒反喜。他沉吟片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你上次从荒野劫回来的那批东西,尤其是子弹、炮弹那些军方违禁物,帮里的高层极其满意。
那批货解了我们极大的燃眉之急。
至於背後有什麽大势力顺藤摸瓜找过来,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妥当,所有的压力都让兄弟会总部担着了,不会牵扯到你北区总督的头上。」
尤里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西伦:
「现在你在北区的分会发展得如火如荼,听说你已经把铁拳帮的地盘吃干抹净了。
我问一下,你离彻底打通那条南北地下贸易线路,还有多久?」
西伦靠回沙发,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极其冷静。「还早。」
「至少,要等我再度晋升,成为真正的二阶非凡者,将碎骨帮那群疯狗彻底灭掉,把附近地段变成我一个人的後花园,才会考虑下一步的贸易线。
否则,现在强行推进,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尤里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那看来,还有很久。格罗萨那个老家伙可不好惹。」
他看着西伦,认真地说道:「你在北区有什麽困难,尽管开口。只要兄弟会能给的,我绝不含糊。」
西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困难确实挺多的。你也知道我仇家多,每天走在街上,总担心路过哪个脾气暴躁的二阶家伙突然跳出来要杀我。
不如这样,你给我配一个中级骑士级别的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我。」
尤里被气乐了,笑骂道:
「中级骑士?那是二阶撕裂者里的佼佼者!你不如直接让我去给你做保镖算了!
开口要这麽大,你以为二阶非凡者是菜市场里的猪肉吗?」
西伦摇了摇头,一脸嫌弃地说道:「那不成,你这身板可不是中级骑士,去了也是送菜。」
两人在办公室里又聊了一阵,西伦将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告辞。
从尤里的屋子出来,走廊外大厅里的争吵声竟然还在继续,而且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那些面红耳赤的帮众瞧见西伦走出来时,声音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纷纷让开一条道。
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面色迅速从愤怒转化为极度的尊敬与畏惧。
西伦没有像来时那样直接离开。
他在人群中央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环视了一圈。
「都吵吵什麽?」西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我在尤里大人的办公室里,隔着两道隔音门都听到了。
整个驻地就属你们这儿最吵。告诉我,都有什麽好吵的?」
人群中一阵死寂。
这时,海薇儿从人群後方走了上来,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她走到西伦面前,微微躬身,上前介绍道:
「总督大人,让您看笑话了。其实是一些关於未来发展理念的争端。」
海薇儿指了指左边一群穿着紧身皮衣、腰间别着重型火枪的年轻人,无奈地说道:
「最近帮里进了一批新式火器,有些人觉得,非凡技艺修炼起来太过复杂,耗时耗力,而且随时有失控畸变的危险。
他们认为,再怎麽辛苦修炼,除非能修炼到尤里大人的那个境界,否则在战场上,也就是一枪的事情。」
「他们觉得苦修没什麽必要,毕竟,不是谁都有那个天赋能修成尤里大人的。
与其把资源浪费在购买灵药上,不如多买几把好枪。」
西伦听完,眉头微微挑起。
他看着那群紧紧捂着腰间枪套、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火枪手。
「就为这事儿?」西伦冷哼一声,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二个的,还是太闲了。自己天赋不够,修炼不出什麽名堂,就在这里乾耗口舌,找各种藉口。」
西伦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狂暴的气血在体内轰鸣,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你们把这些吵架的功夫,用在修炼呼吸法上面,哪怕只是练出个皮毛,肉身扛枪也不过如此!」
西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不服气的年轻人,冷冷地说道:
「我才二十岁。你们难道真的觉得,自己比我差多少麽?
你们要是能沉下心多修炼几年,把骨头练硬了,还会怕这几根烧火棍吗?」
话音落下,西伦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海薇儿。
「给我把枪。」
海薇儿愣了一下,但慑於西伦的威严,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那把大口径的左轮手枪,倒转枪柄递给了西伦。
西伦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左轮,手指熟练地拨开保险。
全场数百人的目光死死盯着西伦的动作,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总督到底要干什麽。
西伦没有去瞄准任何靶子,而是缓缓抬起左手,将掌心摊开,正对着自己。
随後,他右手握枪,枪口直接抵在了左手掌心的皮肤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海薇儿更是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止。
但西伦的动作比谁都快。
「砰!砰!砰!」
连续三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封闭的大厅内回荡,巨大的後坐力让西伦的右手微微颤动,刺鼻的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然而,令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那三颗足以打穿厚重木板的大口径铅弹,在接触到西伦掌心皮肤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暗金铁壁。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犹如水波纹般的乌青色光泽。
子弹仅仅嵌进去了不到半寸的深度,卡在了那层致密得令人发指的肌肉与筋膜之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紧接着,在所有人见鬼般的目光中,西伦左手掌心的肌肉开始了诡异的蠕动。
那种属於「金龟蝉蜕」异种天赋的恐怖排异与癒合能力,被西伦催动到了极致。
肌肉猛地向外一挤。
「吧嗒、吧嗒、吧嗒。」
三颗已经严重变形、扁平如硬币般的铅弹,被生生从皮肉中挤了出来,掉落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时,「哢哒」一声,西伦右手的左轮弹巢转动,三个滚烫的弹壳被弹了出来,冒着青烟掉在地上。
西伦神色漠然地将左手翻转过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的手掌上,只有着一层淡淡的血痕,以及三个极浅的、甚至没有流出多少鲜血的弹孔。
但除此之外,并未伤及骨骼分毫。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就连这微不足道的伤势,也随着西伦的几个呼吸,伤口边缘的肉芽开始疯狂蠕动、交织。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伤口便已经缓缓癒合,只留下三块浅浅的白斑。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那些之前还叫嚣着火枪无敌的年轻人们,此刻面色惨白,双腿都在微微打颤。
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器,在这位年轻总督的肉身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