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在阴沉的天色下平稳行驶,最终缓缓停在大宇道馆附近的街角。
西伦推开车门,手中撑开那把伪装成黑伞的重型合金大枪,皮靴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微微抬起伞檐,深邃的目光扫过四周。
大宇道馆的门前倒也清静,只有几名穿着道服的学徒在阶梯上清扫落叶。
偶尔从隔壁街道的商铺传来一点喧嚣的声音,很快又被风卷走。
西伦若有所思地踱步走上台阶,他记得参与雪山奇境的人,好像是在地下一楼集合。
他边走边在脑海中梳理着关於神秘学的残存记忆。
神秘学,这门晦涩而古老的学问,被世人划分为四大分支:
制药、铸造、术式,还有场域。
根据他在图书馆翻阅的古籍记载,场域以文字和符号为基础,能够牵引天地之间的无形气力,形成一种扭曲现世法则的独立空间。
传闻中,古纪元的神秘学大师只需在山石上刻下寥寥数笔,便可改山川江河之走向,画地为牢。
即便是面对那些恐怖的神话生物,凭藉深不可测的场域之威,也是丝毫不弱的。
只可惜,如今时代的神秘学早已没落。
所谓的传承,也不过是後人对着一些残缺的古代神秘石刻进行极其粗浅的研究罢了。
西伦一直琢磨着是否要兼修一种神秘学,以此作为武力之外的底牌。
可一来,他身处底层,根本没有合适的途径与引路人去接触这种被大势力垄断的知识。
二来,他目前的肉身体魄正处於非凡途径的绝对上升期,《重海巨鲸引导术》与《锻骨铁衣苦修法》已经榨乾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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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里晓得神秘学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重要性,但西伦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他清楚地知道,在力量体系未曾质变之前,分心他顾是大忌。
做好近战搏杀的本职工作,将肉身打磨到极致,未必就一定要兼修神秘学。
目前的他,对於神秘学缺乏迫切性和必要性。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皮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荡。
远远的,一个衣服装饰极其简单的年轻男人靠了过来。
他穿着没有徽章的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步伐轻快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西伦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
这个人好面生,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也是极境层次的好手。
也是来参加雪山奇境的麽?
西伦正要收回视线,保持他一贯的生人勿近,这男人反而将视线笔直地递了过来。
他的目光中没有底层帮派分子那种警惕与狠辣,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和。
他拂过西伦冷峻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是西伦。」这是一个陈述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西伦停下脚步,右手大拇指本能地贴近了伞柄的机括,微微点头道:「你是?」
这人坦然地笑了笑,说道:「我叫拉斐,拉斐·柯尔特。」
西伦一怔,那犹如死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是柯尔特家族的?」
柯尔特家族。
在圣罗兰城的权贵金字塔中,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个拥有世袭子爵头衔的古老家族,在房产、矿业开采、制药等暴利行业都有着极其深厚的插手与垄断。
其家族暗中培养的非凡者势力,比起盘踞南区的整个兄弟会,还要大出一截。
拉斐看着西伦略微变化的眼神,笑道:「怎麽了?很惊奇麽?」
这时西伦才真正开始审视眼前的年轻贵族。
他的气血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层平静的水面,但水面之下,绝对隐藏着极境层次的狂暴力量。
拉斐耸了耸肩,随和地笑道:
「你现在的名气可是很大。
许多平民在街头巷尾都听说过你那犹如野兽般的搏杀方式,一些中小家族也曾试图招揽过你。
不过听说你拒绝了所有抛来的橄榄枝,选择留在兄弟会,去北区当了个开荒的总督。」
西伦眼神恢复了冷漠,平静地说道:「是,响应工作。」
拉斐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招揽之意:
「不考虑接受家族资助麽?我个人还是很看好你的潜力的。
你待在兄弟会那种泥沼里,实在是有些屈才了。」
西伦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能得到你的看重,倒是让我荣幸。
我还以为我这点草莽成就,根本入不了高高在上的子爵家族的眼。」
拉斐摆了摆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别人不知道,但我对於非凡途径是比较感兴趣的,平时也认真修炼呼吸法。
你和罗斯的那场决赛,我也是去了现场的。
在观众席上,那绝对是一场令人难忘的比赛。
你们打到力竭,从乾枯的体魄中不计代价地压榨出最後一丝力量,只为了将对手彻底打倒。」
拉斐回想起那血腥的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赞赏:
「仅仅是你展现出来的那种疯狗般的战斗意志,我也觉得,在这个时候投资你绝对没错。
柯尔特家族,从不吝啬培养真正的狼。」
西伦没有立刻回绝,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拉斐显然不是那麽好打发的,他眨了眨眼,带着几分诱惑的意味说道:
「你要不跟我说说,你对入谱资助有什麽具体的要求?
我知道你们平民天才心高气傲,但只要你愿意入柯尔特家族的家谱,我可以说服我舅舅,让他把他的女儿介绍给你看看。
说不定就是一桩美满的婚事。」
拉斐笑了笑,补充道:
「我舅舅的女儿现在在一家高级教会医院做护士,追求者不少,长得绝对正点。
有了这层身份,你就是真正的贵族。」
入谱?配种?
西伦内心泛起一阵难以遏制的冷笑与厌恶。
他在医院时就已经听老师伦德剖析过这种将人当做生育机器和提线木偶的资助方式。
西伦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抱歉,拉斐少爷。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入谱资助。我的姓氏,不会更改。」
拉斐并未表现出被拒绝的愤怒,反而了然地笑了笑:
「我知道,不然你这三个月在北区不可能一点向大势力靠拢的动作都没有。」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问道:
「但是我比较好奇,你难道打算始终一人在黑帮里打滚麽?
就没有接受哪家平等资助的想法麽?你要知道,二阶之後的资源,可不是靠收保护费就能凑齐的。」
西伦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图索尔家族。
作为北区唯一的子爵家族,底蕴深不可测。
他要在北区彻底站稳脚跟,发展兄弟会分部,打通南北贸易走廊,後续必然需要对方的默许甚至帮助。
或许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会达成某种利益交换的合作。
不过,那仅仅只是一个想法,他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
西伦收敛心神,再次摇摇头说道:「谢谢柯尔特家族的厚爱,目前我还能应付。」
拉斐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
他看着西伦的眼睛,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森冷:
「不过,我听说你跟奥切利家族,可是结下了不小的恩怨啊。」
西伦眼神微微一凝,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沉声道:「是有些摩擦。」
拉斐冷笑一声,道:
「你觉得奥切利家族会怎麽处置你呢?
原本一点底层的摩擦恩怨倒也罢了,可是伴随着你在数万人面前夺下初级骑士搏击赛冠军,把罗斯打得像条死狗一样,恐怕奥切利家族的掌权者不得不好好想想了。」
拉斐凑近了一些,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诛心:
「如果你以後顺利晋升三阶非凡者,甚至更高……
一个仇视他们的平民强者,这对於奥切利家族而言,绝对会是某种致命的隐患。
贵族,从不允许隐患成长。」
西伦一怔,看了眼拉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拉斐立刻直起身子,恢复了随和的笑意:「我就随便说说,别那麽紧张。」
西伦暗暗思索。
拉斐不会无的放矢,难道这是在暗示自己,奥切利家族会在这次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雪山奇境内,动用底蕴暗算自己?
他压下心中的杀机,微微低头道:「多谢拉斐少爷提醒。」
拉斐看了看西伦孤身一人的身影,说道:
「如果你有个好家底,你应该想办法让家里给你申请一个厉害的家臣或是邑从陪同。
奇境里,可是允许带帮手的。」
西伦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可惜我没有那种东西。」
拉斐定定地看着他,道:「那你还要进去麽?明知是死局。」
西伦转过头,看向通往地下一楼的楼梯,那犹如深渊般的通道口。
他想起黑袍女人的那个无法违逆的契约,想起自己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极度渴望。
「我想试一试。」西伦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硬得像一块生铁。
就算真有人要在里面暗算自己,那还不简单?
自己不脱离大部队,跟着大部分人走不就行了?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是贵族也不敢公然破坏教会立下的规矩。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两人并肩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经过一扇紧闭的橡木门时,西伦的眉心突然一跳。
他体内的气血微微激荡,那剥夺自异种的「远聆」天赋本能地闪了闪,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隔着厚重墙壁传来的细微动静。
远处的房间里,一对熟悉的男女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是大宇道馆馆主福尔斯和他的夫人秀娜。
女人压抑着愤怒的声音带着刻薄的颤音:
「福尔斯,你可真是个痴情种啊!这些年我一直怀疑你和瑞莎那个狐狸精有所来往。
多少年了?你还想着这个女人!你甚至还想着趁这次奇境开启去和她私会!」
随後,房间内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拉斐见西伦脚步微顿,有些疑惑地问道:
「要到了,你怎麽发呆了?在想什麽?」
西伦摇摇头,远聆天赋被他迅速切断,隔得远了,便再也听不到什麽动静。
他随口敷衍道:「没什麽,只是在想奇境里的环境。」
他心中若有所思,好像是福尔斯阁下和夫人因为一段风流陈年往事在吵架。
但这与他无关,在这座残酷的城市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西伦没有多想,将所有的杂念摒弃,目光如刀,看向了通道尽头那扇透出嘈杂人声的大门。
推开尽头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乃是一处极其宽敞、靠近後山岩壁的巨大屋子。
屋子里没有点燃瓦斯灯,而是靠着穹顶镶嵌的几枚散发着幽蓝光芒的非凡矿石照明,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压抑而冷冽的氛围。
西伦提着黑伞,不急不缓地迈入其中。
目光如冰冷的扫描仪一般,迅速打眼扫过全场。
屋子里正坐着许多熟人。
白金俱乐部的天才,曾经在擂台上被他砸断肋骨的罗斯;满脸阴翳、眼神如同毒蛇般的马歇尔;白银之手的李安;还有体格魁梧的修阔。
这些都是在初级骑士搏击赛上大放异彩的年轻极境。
然而,让西伦眼神瞬间收缩的,并非这些手下败将,而是除了这些熟人之外,站在他们身侧的一些气息明显另类的人。
这些人的模样分明已经是中年,甚至有几位是头发灰白的老年人。
他们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制服,犹如影卫一般静静地站在罗斯和李安等大贵族子弟的周身。
他们没有散发出任何气血波动,但那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将杀意融入骨髓的深沉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刺痛着西伦的皮肤。
西伦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这就是拉斐所说的,大家族底蕴——家臣与邑从麽。
他稍微感知了一下那几名老者呼吸的频率与肌肉的细微动作,心中沉吟片刻,得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定论。
这是二阶非凡者。
也就是真正跨越了生命门槛的「撕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