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去管别人信不信,他解释,只是为了给柯尔特家族一个台阶,让拉斐不至於因为自己而卷入无谓的麻烦。
说完,西伦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殿。
他的视线在那些或敬畏、或贪婪、或惊疑的面孔上一一掠过。
突然,他的眼皮微微一跳,目光在人群後方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停顿了半秒。
那是一个面容萧瑟、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
迪恩·修达尔克。
西伦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当着此人的面,一枪贯穿了迪福特的心脏,并在其眼皮子底下将那两株珍贵的宁静雪莲收入囊中。
虽然当时自己蒙着面,且那片奇异的场域隔绝了气息,但西伦绝不会低估一个悲痛欲绝的二阶强者的直觉。
杀机,在西伦的眼底如墨汁般悄然晕开。
他站在原地,脑海中疯狂权衡着利弊。
如果在外面,面对一个全盛时期的二阶撕裂者,即便自己底牌尽出,恐怕也只能勉强自保,甚至有陨落的风险。
但这里是奇境,是能够将二阶强者的气血死死压制在一阶巅峰的绝对牢笼。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迪恩死在这里。西伦的眸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疯狂闪烁,犹如黑夜中盯上猎物的孤狼。
让他活着走出去,对自己而言绝对是个无法预估的定时炸弹。
「怎麽了?」拉斐敏锐地察觉到了西伦气息的微妙变化,那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让他本能地感到後背发凉。
西伦迅速收敛了眼底的锋芒,摇摇头,将杀意完美地隐藏在平静的面具下:
「没什麽。这里的文字我粗粗扫过一遍,的确晦涩难懂,不是短时间内能看破的。
我听你刚才说,这大殿後面有一颗圣树,或许有些机缘,我打算去看看。」
拉斐见西伦转移了话题,也不再深究,点头道:
「你去试试吧。那树上有着许多果实和花叶,我见过有人从那里获得过好处,有着许多不可思议的妙用。
不过那圣树脾气古怪,全凭缘分。」
「你得了什麽?」西伦随口问道。
拉斐苦笑一声,大大方方地伸手入怀,取出一片枯黄的叶子。
那叶子边缘已经卷曲,脉络乾瘪,怎麽看都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落叶。
「我只得了这个。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麽灵性,并不知道有什麽用处。
但既然是圣树给的,想必是个宝贝。」
西伦凑近打量了一眼,那叶子的确平凡到了极点,没有丝毫气血波动,也没有神秘学侧的灵性逸散。
但他心底却暗自记下,这奇境中的一草一木都透着诡异,越是平凡,往往越是不凡。
「我也去看看。」西伦不再多留,冲拉斐微微颔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越过地上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径直向大殿深处的後门走去。
直到西伦那挺拔的黑色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大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轰然崩塌。
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瞬间如滚水般沸腾起来。
「难道……他真看懂了墙上的经文?否则怎麽可能一拳打碎了霍克家族护卫的头骨!」
有人震惊地盯着墙壁上那些龙飞凤舞的方块字,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另一名穿着华丽软甲的贵族子弟立刻大声反驳,「这定然是一种失传的古文字。
如果是子爵以上的家族,或许有极其古老的藏书阁能保留只言片语,有可能看懂。
但是一个连家族徽章都没有的平民?这绝对不可能!这是知识的壁垒,不是靠蛮力能打破的!」
周围几人纷纷点头赞同。
的确,平民或许有着非凡的悟性,能在生死间磨砺出坚韧的毅力,甚至有着超然的肉身天赋。
但是知识,那些被贵族垄断了千百年的神秘学底蕴,是他们最大的桎梏。
「也许他真的只是碰巧原有的呼吸法有所进境。」
一些人面色闪烁,强行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毕竟,承认一个平民在悟性上碾压了所有贵族天骄,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在大殿的另一侧,白金俱乐部的那群人却显得格外面色凝重。
「罗斯还没有来麽?」一名中年男人紧皱眉头,低声询问身旁的手下。
其他人纷纷摇头,神色间透着不安。
「如此惊天动地的机缘,罗斯竟然没有赶上,实在可惜了。」
中年男人叹息一声,目光深邃,「他一开始便和大部队分开,也不知道带着罗克斯去做什麽了。
连带着他那位二阶的族叔也脱离队伍,导致我们白金俱乐部在这最核心的地方竟然少了两个极境战力,处处受制於人。」
而在另一边的角落里,修达尔克家族的几名残存精锐正围坐在一起。
一名面容沧桑的老者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叹息道:
「我想我们不需要坚持参悟了。这东西根本不属於我们,不会有人能领悟里面的隐秘的。
继续耗在这里,只是浪费最後的时间。」
「上面的文字都刻下来了麽?」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两人。
「已经全部篆刻到册子上了,一字不差。」两人恭敬地拍了拍怀里的皮质厚册。
老者微微点头:「换个方向探索吧,这片古遗蹟很大,或许还有其他隐秘机缘。」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了角落。
那里,一人低眉盘坐,面色死寂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乾屍。
那是迪恩。
迪恩的脸颊深陷,双眼布满血丝,面色萧瑟中压抑着几乎要将他胸膛炸裂的怒火。
此刻,他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西伦消失的那扇後门,紧皱的眉头剧烈地颤抖着。
他犹豫着,那个背影,那种提着大枪的姿态,那种冷酷到骨子里的步伐频率……
太像了!和脑海中那个在青铜门外,一枪贯穿自己儿子心脏的恶魔身影,正在疯狂地重叠!
虽然那个人蒙着面,虽然他换了一身衣服.……
迪恩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出去一趟。」
「迪恩!」老者面色一变,低喝道,「现在各方势力都在寻找最後的机缘,你孤身一人,万一遇到危险……」
迪恩头也不回。
他的双眼犹如燃烧着幽绿鬼火的深渊,死死锁定着西伦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踏出了大殿。
此时的西伦,已经走出了大殿那阴冷压抑的范围。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断壁残垣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青山绿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清新的草木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空灵的鸟鸣。
偶尔能看到两三个人影在远处的废墟中翻找着什麽,但都极为克制,没有发生冲突。
西伦微微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山脉中心那棵参天的圣树走去。
因为大部队已经在这里搜刮了数日,周围有价值的资源早已被洗劫一空,所以越靠近圣树,人迹反而越发罕至。
周围溪流潺潺,山林高耸入云,透过茂密的枝叶,可以看见许多体型庞大的异种身影在深山中游荡。
但它们似乎都对圣树保持着某种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西伦将视线投向正中间。
那里,一颗挺拔得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大树正喷发着绚烂的霞光,十分神异。
果然,任何人走到这里,都可以轻易辨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树。
树冠绚烂无比,繁茂的枝叶将半个山体都遮掩了进去。
随着西伦的靠近,他甚至能看到那宝树紮根的地方,隐隐有赤色的闪电在泥土中游走,流光溢彩,宛如神迹。
西伦远远打量着,放慢了脚步,缓缓靠近。
就在这时,背後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忽然响起了细微却沉重的脚步声。
「沙……沙……」
西伦没有回头。他的听觉早已在「远聆」天赋的加持下达到了变态的地步。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来人的呼吸极为粗重,气血虽然被压制,但那股内敛的粘稠感,绝对是二阶强者才有的特质。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如水。
十几米外,一个中年男人正手持青铜长枪,缓缓靠近。
正是迪恩。
他整个人仿佛一头处於暴怒边缘的雄狮,数日前在大雪山上那种杀意凛然的气场再次升腾而起,死死锁定了西伦。
只不过,这一次,西伦没有选择在暗中蛰伏。
他停下脚步,将沉重的合金大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随後,他双手抱胸,面色冷漠地看着不断逼近的迪恩,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深邃与计算。
风,轻轻吹过树林,吹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落下。
迪恩在距离西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既能保持足够的威慑,又给自己留下了变招的空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西伦,目光如同剃骨刀般在西伦的脸上、身上、武器上刮过。
片刻後,迪恩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一来,他实在不确定眼前这个叫西伦的年轻人,是否真的是先前在青铜门外抢走宁静雪莲、杀害自己儿子的那个蒙面凶手。
毕竟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且对方蒙着脸,气息也被特殊的手段遮掩。
二来,西伦刚才在大殿内展现出的实力,实在有些惊人。
竟然能以一敌四,摧枯拉朽般击败霍克家族的精锐,这让迪恩大为惊讶。
按理说,在青铜门外袭击自己儿子的那个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展现出的纯粹力量不过是堪堪寻常的一阶极境。
等等!
迪恩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他开始快速思量。
袭击自己那个人,是在没有阵法压制的情况下,爆发出了一阶极境层次的战力。
也就是说,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外界混进来的高阶老师,只能是和他们一样的参赛者,或者是某个大势力的举荐者。
而在这些参赛者中,能够拥有如此怪力,且行事风格如此孤狼般狠绝的,眼前的西伦,无疑是非常有嫌疑的一个!
迪恩张了张乾裂的嘴唇,思索片刻,尽量压抑着嗓音中的颤抖,冷冷问道:
「你叫西伦,是麽?我刚才在大殿里,看他们都是这麽叫你。」
西伦微微点头,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躲闪,完全没有数日前在大雪山上袭击迪恩时的那种凶戾与慌张。
「有事麽?」西伦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事我要走了,我赶时间。」
迪恩乾笑两声,那笑声比夜枭的啼哭还要难听:
「嗬嗬,没什麽。就是看到你,忽然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你的身形,和他很像。」
西伦连一丝好奇的意思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後转过身,作势欲走:「没事我要走了。」
「等等!」迪恩见对方滴水不漏,心中的焦躁更甚,他猛地踏前一步,「我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西伦停下脚步,侧过头,眼角余光瞥着迪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嘲弄:
「解答了你的问题,我有什麽好处麽?」
迪恩面色一僵,那股大贵族高高在上的自尊被刺痛了一下,但他还是强行忍住了怒火,咬牙道:
「等出这奇境之後,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西伦闻言,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提议产生了一丝兴趣,点头道:「我考虑考虑,你问吧。」
迪恩自始至终都在死死盯着西伦的每一个微表情,但令他失望的是,西伦的面色始终平静、冷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钱财而讨价还价的无关之人,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慌张。
迪恩的心中开始权衡。如果眼前这人真的是凶手,那麽对方一定要死!
自己必须夺回宁静雪莲,用仇人的头颅来祭奠迪福特的亡魂。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处於奇境的规则压制下,气血只能发挥出一阶极境的水平。
而西伦刚才展现出的战斗力,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真打起来,自己恐怕并非对方的对手。
可如果西伦不是凶手,那自己一旦动手就是杀错了人。
这也有极大的问题,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平白无故为修达尔克家族招惹一个潜力无限、甚至有官方背景的高级骑士,这绝对是不智之举。
迪恩权衡利弊,深吸一口气:
「一个小问题。就是前几日,大雪山那边发生异象的时候,你在何处?可有人为你作证?」
西伦转过身,正面直视着迪恩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平静地回答道:
「一开始我都是独自历练。等大峡谷这边的遗蹟开启後,我寻到了一处名为『重水云河』的机缘之地,在那里闭关苦修了数日,这才刚刚出关。至於作证……」
西伦冷笑一声:「我一个独行者,需要谁来作证?还有事麽?没事我要走了。」
见西伦说得滴水不漏,且再次急促地想要离开,迪恩面色阴晴不定地思索着。
无人作证?这在奇境中太正常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嫌疑似乎又大了些。
可这也说不定,毕竟重水云河那边的确有大机缘,很多人都在那里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