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萨冷笑。
他终於找到了破绽。
「看来你的底蕴还不足以面对二阶非凡者。」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哪怕是我这种半截入土的老家伙。」
他再度低喝。
血刃之上,暗红色的光芒第二次亮起。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浓烈,光芒中甚至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血色影子。
「血影杀!」
他摆出力劈华山的架势。
整条手臂高举过头顶,血刃在最高点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秒,然後裹挟着血色影子迎面劈来。
这一刃。
气息死死锁定了西伦。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全身,像是有无形的锁链将他的四肢禁锢住,让他无法闪避。
西伦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选择躲避,事实上他也躲不开。
他将浑身气力灌注枪身。
重海巨鲸引导术第五层大圆满,所有的气血、力量、意志,全部凝聚在黄金大枪的枪尖上。
「断水流!」
枪尖上有点点光芒亮起,仿佛凝练出一道尖锐的白色锋芒。
针尖对麦芒。
两件兵器在空中碰撞。
一次。
两次。
三次。
连碰三下。
每一次碰撞,西伦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枪身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的肌肉都在颤抖。
第三次碰撞之後。
他终於扛不住了。
身子被巨力砸飞出去,背部重重撞在了书房的墙壁上。
砰!
墙壁开裂了。
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背部向四周蔓延,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西伦的身子嵌在墙壁里,半个背部都陷了进去。
他咧了咧嘴。
然後吐了一大口血。
鲜红的血液溅在地板上,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肋骨断了两根。
内脏受了震荡。
铁衣苦修法在最後一击中被打破了,格罗萨那一刃的穿透力远超前几次的攻击。
格罗萨停在原地,血刃垂在身侧,刃尖滴着血。
他笑了。
「你怎麽不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老子就算快死了,杀你也不是问题。」
虽然这麽说。
但格罗萨并没有立刻追上去。
他依旧保持着警惕。
他可是惦记着西伦的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
腰带化枪、掌心凝印,谁知道这小子还藏着什麽底牌。
他瞧着西伦从墙壁中勉强挣脱出来,踉跄着站稳。
西伦的脊背上满是灰尘和碎石,嘴角还挂着血痕。
但他的眼睛依然清亮,依然在计算。
格罗萨看到了那双眼睛,心中的不安再度浮现。
他抓住机会压了上去。
血刃迎面横斩,目标,西伦的腰部。
要将他拦腰斩断。
这一次,西伦没有用枪去挡。
他的手指一点。
第一枚血印从眉心飞出,在空中瞬间膨胀,化作一方漆黑的大印,迎面砸下。
格罗萨始终警惕着这枚血印。
他看到血印靠近的一瞬间,立刻放弃了斩杀西伦的攻势,转而抬起血刃去抵抗。
刃面接住了血印的砸击。
砰!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内伤。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那枚漆黑的血印。
竟然能爆发出二阶层次的威力?
到底什麽情况?
一个一阶的年轻人,手里怎麽会有这种东西?
他凝神看去。
然後,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漆黑的血印表面,色泽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些许。
那种深邃的、纯粹的黑色,在这一击之後,微微褪去了一层。
格罗萨冷笑。
「原来如此。」
「这是某种消耗型的手段。」
他的眼睛眯起来,语气笃定。
「这手段用不了几次就会消散。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催动多少次?」
西伦勉强站稳。
他的右手还握着黄金大枪,但手臂在微微颤抖。
这是肌肉在连续高强度输出之後的正常反应。
他咬紧牙齿。
金龟蝉蜕天赋悄然发力,断裂的肋骨开始缓缓蠕动复位,受损的内脏在分泌出的修复因子的浸润下逐渐止血。
疼痛被压制下去了。
但伤势的恢复需要时间,而格罗萨不会给他时间。
老人已经再度欺身上前。
他的脚猛地踩在地面上。
砰!
蹬踏产生的反作用力将他的身体推射出去,速度暴增了一截。
西伦抬枪抵抗。
黄金大枪和血刃在空中交错碰撞,火花飞溅。
僵持之际,西伦催动血印,令其化作大掌从侧面拍下。
格罗萨侧身躲开,同时拉开距离,抬起血刃挡住了血印的余力。
又被他化解了。
格罗萨瞧着那枚血印,色泽又暗淡了些许,深邃的黑色已经开始退让,露出底层那层猩红的光泽。
威力在减弱。
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其中的精气。
西伦感觉到了。
他将血印收回,悬浮在掌心。
格罗萨看到他收回了血印,冷笑道:
「不打算用了麽?」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语气笃定。
「你还能再用几次?然後威力就会下降到连极境受洗者都威胁不了的程度。」
他冷笑了两声。
「看来你也仅限於此。」
「比起真正的二阶非凡者……终究差了一筹技艺。」
技艺。
这个词刺中了西伦。
格罗萨说对了。
在纯粹的搏击术层面,自己确实不如对方。
对方是大师级的搏击术,自己是专家级。
这一级的差距,在兵器对决中被无限放大。
但。
西伦深吸一口气。
他的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种光。
那不是气力的光。
那是一种更加内敛的、更加深层的、来自於灵魂深处的光芒。
技艺麽。
「好。」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然後他抬手。
大枪迎面砸下。
横扫,再绞。
一枪接一枪,暴雨梨花般朝着格罗萨迎面爆发。
这不是什麽精妙的枪法。
这是最原始的、最暴力的、最不讲道理的攻击方式。
纯粹用气力和体力来堆叠攻势。
格罗萨冷静抵抗。
他的搏击术确实是大师层次的。
在这种暴风骤雨般的攻势面前,他的防御依然从容不迫,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一分力气,也不错失任何一个反击的机会。
他找回了状态。
不再是一开始那个被西伦近身肉搏占到便宜的垂垂老矣的老人。
他的步伐开始变得灵活,身形在月光中闪烁不定,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了西伦枪尖最锋利的攻击范围。
同时,他不断盯防着四周。
只要不被那枚该死的血印偷袭,自己就能稳稳取胜。
他有这个信心。
一枪。
两枪。
三枪。
格罗萨挡了三十多枪,面色虽然发白,但阵脚丝毫不乱。
他甚至开始寻找西伦攻势中的破绽了。
年轻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的。
这种纯粹消耗气力的打法,维持不了太久。
只要再扛住一会儿……
下一枪来了。
枪身再度落下。
格罗萨已经习惯了西伦的攻击节奏,抬起血刃准备格挡。
然而,就在枪身即将落下的一瞬间。
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枪身表面,有细微的电弧在闪烁。
蓝白色的、蛇形的、劈啪作响的电弧。
那是,雷。
大雷音呼吸法。
西伦在那座古刹的大殿中参悟的内景法门,加上电荷富集的效果。
此刻,他将雷霆之力灌注进了枪身。
轰!
雷光炸裂。
电弧如蛇群般从枪身上迸射而出,在接触到格罗萨血刃的一刹那,沿着金属导体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格罗萨瞪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电弧的冲击下猛然僵硬。
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收缩,不受控制。
他的气力涌出,打算抵抗。
但电弧的麻痹效果太快了。
他的毛发炸起,皮肤表面闪烁着蓝白色的火花,身体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半秒!
不到半秒的僵硬,但这半秒已经够了。
西伦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左手猛地翻转。
第一枚血印从掌心射出,不是大印的形态。
不是血掌的形态。
而是血针!
最精准的、穿透力最强的、消耗最小的形态。
一根漆黑的细针,带着微弱的猩红光泽,无声无息地射向格罗萨的胸膛。
嗤!
血针嵌入胸口。
与此同时。
西伦的右手将黄金大枪刺出。
枪尖精准地刺入格罗萨的腹部。
一枪透体。
枪尖从後腰处穿出,带着一蓬殷红的血雾。
格罗萨僵硬了不到半秒。
但这半秒结束之後,他的反应比西伦预想的更加决绝。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击。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做了一件事。
逃!
必须逃!
现在就逃。
格罗萨狠辣地将自己的身体从枪口上抽出来。
这个动作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意志力。
因为那意味着他要用自己的血肉和内脏去硬蹭过那根锋利的枪尖。
枪尖在他的腹腔中划过,带出一片血肉和内脏碎片。
鲜血飞溅。
他闷哼一声,面色煞白如纸,但双腿已经蹬踏在墙壁上,用力一转,踩着窗框飞身跃出。
破碎的玻璃在他身周飞舞。
他踩着院子里那棵橡树的枝干,身形在月光中连续闪烁,每一步都踩出一道残影。
速度极快。
即便身负重伤,一个二阶非凡者的逃跑速度依然恐怖。
西伦没有追,不是不想追,而是……
在格罗萨从枪身上抽出身体的那一瞬间,西伦的右手已经做了另一件事。
他的袖子里滑出了一样东西。
灿金色的,纤细的,长约三寸的。
镇魂钉!
破气,破血,破邪。
从背後脊柱钉入,极难挣脱。
在宝树赠予这枚镇魂钉的时候,就已经告知了它的最佳使用方式。
而格罗萨在抽身逃跑的一刹那,恰好将後背暴露在了西伦面前。
西伦右手翻转,镇魂钉脱手而出。
灿金色的光点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弧线。
然後。
噗。
钉入了格罗萨的左肩。
精准地嵌入肩胛骨与脊柱之间的缝隙。
「啊啊啊啊!」
格罗萨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种痛,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
镇魂钉破气破血的特性在他体内瞬间发作,原本就紊乱的气血运转被彻底搅成了一锅粥,经脉中的气力像是失去了方向的洪水,在体内横冲直撞。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咬着牙,拚着最後一口气,他不断加速、远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庭院尽头那片茂密的树林中。
……
书房里。
西伦握枪的手终於止不住地松开了。
黄金大枪从指缝间滑落,枪尾杵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铛响。
他的身体开始战栗。
肾上腺素退潮之後,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大口喘着气,流汗。
浑身的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他紧张,他确实紧张了。
尽管从头到尾他都保持着那副冷漠到近乎可怕的面容,但他的心跳在战斗的最後阶段已经飙到了极限。
如果那一枪没有刺中。
如果雷音的麻痹没有生效。
如果格罗萨的反应再快半秒。
他不敢继续想。
松了一口气,西伦缓缓坐在了地上。
书房一片狼藉,桌椅碎裂,书架倒塌,墙壁开裂,窗框粉碎,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和碎石。
他的身上伤势不轻。
肋骨断了两根,腹部有刀伤,後背有瘀伤,手臂上有多处擦伤。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啪嗒啪嗒地流在地上。
远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管家的脚步。
他一直在附近等着。
西伦早在战斗开始前就已经叮嘱过他,不要靠近。
管家照做了。
他在走廊尽头等了整场战斗。
听着书房里传出的轰鸣声、碎裂声、金属碰撞声,一言不发,一步不动。
直到一切归於寂静。
此刻,他终於靠了过来。
「总督大人。」
西伦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
「准备药浴。」
管家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西伦微微一怔。
然後他笑了一下。
「好。」
他被管家搀扶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书房,跨过碎裂的门框,爬进了隔壁早就准备好的药浴桶里。
热水没入伤口的一瞬间,疼痛猛地炸开。
西伦咬紧牙齿,吐了口气。
药浴中添加的草药成分开始渗入皮肤,刺激着伤口加速癒合。
他闭上眼睛,在水中摸索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然後,他从肋骨附近拔出了一块碎片。
一小块暗红色的金属碎片。
血刃的碎片。
格罗萨的血刃,那柄二阶非凡遗物,在刚才的碰撞中已经出现了裂解的迹象。
几片碎片在激烈的交手中崩落,有一块嵌进了西伦的肋骨间隙。
西伦将碎片拈在指尖看了看,然後随手丢进水里。
血刃的材质虽然不错,但比起自己的黄金大枪还是差了几分。
毕竟,黄金大枪是融合了四件非凡遗物、外加化灵金和宝树三朵灵性花蕾炼成的极品兵器。
不在一个层次上。
西伦大口喘着气,开始运转大雷音呼吸法。
雷音震荡五脏六腑,修复内伤。
同时他暗暗思索。
这下格罗萨身上,一处枪伤,腹部贯穿,一处血针刺伤,胸口。
还被镇魂钉钉了一口,左肩脊柱附近。
镇魂钉的破气破血之效会持续干扰他的气血运转,让他的恢复速度大幅减慢。
没有三四天的时间。
怎麽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三四天。
西伦闭上眼睛。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