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看着地上的屍体,面无表情。
他从怀中抽出一方白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右手,然後将帕子折好收起。
他转过身。
门外的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映出他修长的身影。
库梭和几名手下正站在院子里,等待他的命令。
「从现在起。」
西伦的声音平淡如水。
「接管碎骨帮所有地段,包括资源采集点、驻地工厂。」
「招募人手,保留愿意归顺的旧部,争取平稳过渡。」
他顿了顿。
「另外,给总部发一份电报,请他们派一批管理人员过来。」
库梭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是!」
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院落中四散。
西伦独自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格罗萨的卧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陈设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张硬板床,一个老旧的木柜,几把缺了漆的椅子。
这就是北区碎骨帮帮主的居所。
格罗萨掌控碎骨帮二十余年,在北区呼风唤雨,手下数百号人,可他的住处却和一个普通工头没什麽两样。
西伦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没什麽值钱的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壶廉价的烈酒,两双磨秃了底的皮靴。
但在最底层,压在一件破旧大衣下面,有一个羊皮册子。
西伦将它抽了出来。
翻开。
封面上用粗犷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岩土律动!
西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快速翻阅了几页。
这是一种二阶非凡者适用的呼吸法,主打吐纳大地之息,强化皮肉。
册子上的记载并不完整,像是格罗萨凭记忆默写下来的,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还有些段落乾脆空缺了。
但核心的理念和运转路线是清晰的。
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将周围泥土、岩石中蕴含的大地气息引导入体,附着於皮肉之上,使身体的质感趋近於岩土般沉厚。
这不是什麽上乘法门,但胜在实用。
西伦将册子收好。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子底部的两个瓶子上。
瓶子不大,约莫拳头大小,用蜡封口。
西伦拧开瓶盖,里面滚出几颗丹丸,血红色,表面圆润如珠,散发着一种浓烈的铁锈味道。
他捏起一颗凑近端详。
丹丸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纹路,仿佛有血液在其中缓缓循环。
「管家,这是什麽?」
管家不知何时已经跟进来了,他探头看了一眼,答道:
「这是血丹。用非凡遗物的精血炼制而成,可以进补气血,滋养体魄。」
他略作思索,又补充道:「炼制血丹需要特殊的场所。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月亮湖找机会炼的。」
西伦微微点头。
血丹。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大地血蝠龙。
那头在奇境雪山中被他击杀的远古异种,死後褪出了三滴蕴含恐怖能量的精血,至今还好好地收在他的玉瓶里。
如果把那三滴精血拿去炼制成血丹。
西伦的眸光闪了闪。
月亮湖,找机会去一趟。
他将两个瓶子连同里面剩余的血丹一起收入怀中,然後在床铺上翻找了一阵。
在枕头下面。
他找到了自己的镇魂钉。
灿金色的小钉子上还沾着格罗萨乾涸的血渍。
西伦吐了口气,将钉子在衣角上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遍。
完好无损。
他原本确实担心格罗萨会把这东西丢掉,镇魂钉是圣树点化的宝物,丢了就再也找不到第二颗了。
但他不得不这麽做。
昨夜决战时,他必须确保格罗萨在短时间内无法折返。
万一格罗萨拔完钉子後杀个回马枪,恰好撞上自己服用新生药剂、处於突破最脆弱的状态。
那就是功亏一篑。
所以他冒着丢失镇魂钉的风险,在最後关头将其掷出,钉入格罗萨的脊柱缝隙。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格罗萨没有丢弃镇魂钉,反而把它当宝贝揣了起来。
老头子到死也不知道,他以为捡了个便宜,实际上是帮西伦保管了一晚上。
西伦将镇魂钉妥善收好。
他最後看了一眼格罗萨的屍体。
那个老人蜷缩在墙角,姿势扭曲,面容狰狞地定格在最後的疯狂上。
七十多年的人生。
几十年的江湖厮杀。
终结在一个比他小五十岁的年轻人手里。
西伦转身走出卧室。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
白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将一切收拾完毕,西伦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先前被格罗萨一战打烂的书房暂时无法使用,碎玻璃和裂开的木板还没来得及清理。西伦便将办公地点临时迁到了卧室。
管家搬了一张桃木书桌进来,又架了一盏鹅黄色的台灯。
窗帘半开半合,午後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西伦坐在桌後,翻阅着面前堆成小山的文件。
这些文件都是雷娜和罗德提前整理批注过的。
重要的段落用红笔划了线,需要他决策的地方用铅笔写了建议。
效率很高。
西伦挨个翻看,偶尔提笔签字,偶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批示。
大多数事务都不复杂。
人员调配、物资分发、工厂排班、码头值守,这些日常运营的事情,雷娜和罗德已经处理得七七八八,他只需要盖个章就行。
但有一份报告让他停下了笔。
那是库梭提交的碎骨帮地盘清点表。
清点表很长。
整整七页纸,密密麻麻地列着碎骨帮名下的所有资产:
三个资源采集点、两个驻地工厂、一个小型码头、五个街区的收租权,以及若干散布在北区各处的仓库和安全屋。
西伦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滑动。
从铁拳帮的小小一隅,到如今吞并碎骨帮的全部家当。
兄弟会在北区的势力,一夜之间扩大了一倍不止。
他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地盘大了,事情就多了。
需要更多的人手来管理。
需要更多的资源来维持运转。
也需要更强的武力来震慑觊觎者。
现在碎骨帮被灭的消息还没有完全扩散出去,但北区的其他几股势力迟早会收到风声。
到那个时候,是会选择观望,还是趁火打劫,都是未知数。
西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
该考虑资助的事情了。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非凡者想要获得修行资源,无非两条路。
第一条,自己去抢。
比如他在奇境里做的那些事。
第二条,找一个有实力的靠山,用自己的能力换取对方的资源。
这就是所谓的「资助」体系。
许多平民出身的非凡者都会选择接受某个贵族家族的资助。
家族提供呼吸法、魔药、武器和情报,而被资助者则需要为家族效力,完成各种任务。
西伦此前一直靠着搏击俱乐部和老师伦德的支持,勉强维持着修行所需。
但到了二阶之後,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二阶的呼吸法、二阶的搏击术、二阶的非凡遗物。
这些东西的稀缺程度和价格,比起一阶时翻了何止十倍。
更不用说,三阶的魔药。
西伦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三阶,畸变者。
那是整个非凡世界的一道分水岭。
跨过去,便是一方霸主级别的存在。
在下城区,如果有一位三阶非凡者坐镇,几乎就能称霸一片区域。
兄弟会掌握着白鸦码头和数个地段,许多总督不过是二阶非凡者。
三阶极少,整个铁十字搏击俱乐部也不过伦德阁下一位三阶。
而奥切利家族,作为北区赫赫有名的男爵家族,也仅仅拥有三位三阶非凡者。
至於晋升三阶所需的魔药。
即便是许多男爵家族,也未必拿得出来。
那种东西,要麽是祖传的压箱底宝贝,要麽需要花费天文数字的金钱从极少数渠道购买。
西伦暗暗琢磨。
凭兄弟会目前的体量和资源,想要自己凑齐三阶魔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他需要一个有足够底蕴的资助对象。
一个有意愿、有能力、并且与自己利益不冲突的合作夥伴。
西伦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
北区四大势力。
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三阶非凡者。
剩下的选择不多。
西伦的思绪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图索尔家族。
子爵,比男爵更高一级。
底蕴更深,资源更丰厚。
他隐约记得,在自己崭露头角之後,曾经收到过来自多个家族的善意接触。
其中,似乎就有图索尔家族。
当时他还没有到需要资助的阶段,所以没有认真回应。
但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西伦将这个念头暂时按下。
资助的事不急,需要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还有两件更要紧的事。
第一,消化自己突破二阶後新增的力量,尽快熟悉身体的变化。
第二,呼吸法。
他目前掌握的《重海巨鲸引导术》已经练到了第五层大圆满,但那毕竟是一阶的法门。
虽然根基打得极其紮实,可要在二阶继续往上走,必须有更高层次的呼吸法来支撑。
伦德老师答应过寄给他四种二阶呼吸法。
加上今天从格罗萨柜子里翻出来的《岩土律动》,他手上一共有五种可供参考。
但这些还不够。
西伦轻轻叹了口气。
路还很长。
他将文件合上,推到一旁。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区的夜空很少有星星,工厂烟囱排出的黑烟和水蒸气遮蔽了大半个穹顶,只留下一轮惨白的月亮挂在云层的缝隙中。
西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骼发出细微的哢嚓声,每一声都清脆悦耳,像是精密齿轮在完美咬合。
他走出卧室,穿过走廊,来到前厅。
管家正在指挥几个仆人打扫书房的残骸。
看到西伦走出来,管家立刻迎上去。
「总督大人,晚饭已经备好了,您是。」
「不吃了。」
西伦摇了摇头。
「我出去走走,不要跟来。」
管家微微一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头应了。
「是。」
西伦推开府邸的大门,独自走入了北区的夜色中。
夜风裹挟着工业区特有的煤烟味道拂过他的面颊,微凉,带着一点点苦涩。
他沿着碎石小路走了一段,又拐上了一条更僻静的土路。
路两旁是稀疏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老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能隐约听到碎骨帮驻地方向传来的嘈杂声,那是库梭他们正在连夜接管地盘,清点物资。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西伦独自走着。
脚步很慢。
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在散步。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从南区的奇境到北区的厮杀,从与格罗萨的生死搏杀到服用新生药剂突破二阶。
他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现在,终於可以停下来,静一静了。
他走过一片坡地。
格罗萨的坟就在这附近。
按照他的吩咐,手下把格罗萨的遗体简单装殓後埋在了驻地後面的小山坡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个黄土堆出的矮包。
西伦没有停留,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长一段路,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和远处某只夜枭偶尔发出的低沉啼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个山坡笼罩在一层惨白的银辉中。
西伦在一棵老橡树下站定。
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月亮。
那轮月很圆,很亮。
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充满硝烟和鲜血的土地。
安静,平和。
终於闲下来了。
他从怀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枚骨哨。
那是乌鸦女士交给他的信物。
灰白色的骨质,光滑如玉,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花纹。
西伦捏着骨哨,沉思了片刻。
然後他将骨哨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声音。
骨哨发出的旋律极其细微,仿佛有人在极远处用手指拨弄着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颤抖着,呜咽着。
凄婉,死寂。
像是深冬午夜的最後一场雪,无声地覆盖在坟冢之上。
那旋律在空气中扩散,穿过了风声,穿过了树影,穿过了月光。
但奇怪的是,山坡下偶尔经过的巡逻小队对此毫无反应,连最警觉的哨兵都没有抬一下头。
似乎这旋律只存在於某个特定的频率上。
只有特定的耳朵,才能捕捉到它。
西伦吹完之後,放下骨哨。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橡树下,等待。
风停了。
树叶不再沙沙作响。
整个山坡陷入了一种不自然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一分钟,两分钟。
然後,西伦听到了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很轻。
不是鸟翼扑棱的那种笨拙,而是一种流畅的、几乎无声的滑翔。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只乌鸦从远处的夜空中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