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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米达修斯会长的关照

    外头雨势小了些,却还在下。

    西伦随着人流走出门廊,晚风带着海腥味扑在脸上,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原本以为今晚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正想着是跟尤里回去,还是听总部安排,抬眼却忽然愣了一下。

    不远处,银白色跑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尤里坐在驾驶位。

    而後排左侧,正坐着米达修斯。

    车门半开,昏黄灯光从车内淌出来,把会长那张并不锋利却很耐看的脸映出一层柔和轮廓。

    西伦脚步微顿。

    他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自己该去前面,还是该去後面。

    正犹豫时,米达修斯已经抬眼看了过来。

    「愣着做什麽。」他语气很随和,「过来吧,正好和我聊聊天。」

    西伦心里微微一紧。

    却还是没有迟疑太久,走过去,俯身坐进了後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头的风雨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只剩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

    尤里发动车子,显然识趣得很,一句废话都没多说。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地方,气氛却远比这里更冷。

    霍克家族的会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可空气依旧像凝着一层霜。

    长桌一端,奥因端坐在椅子里,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情不耐。

    和儿子奥罗的锋芒外露不同,他更像一只缩在暗处的老狼,眼窝微陷,目光细长,脸上几乎没什麽多余表情。

    对面坐着的,则是霍克族长。

    这个男爵家族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奇境之行折损了人手,恩斯又在传闻里丢尽了脸面,家族里对西伦这个名字,早已恨得咬牙切齿。

    只是恨归恨,真要动手,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奥因长老。」霍克族长缓缓转着手上的戒指,语气不咸不淡,「你一句话,就想让我霍克家去碰兄弟会如今最红的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有些太轻巧了?」

    奥因冷冷道:「西伦和你们霍克本就有仇,这不是替我做事,是替你们自己争一口气。」

    霍克族长笑了,笑意里却带着刺。

    「争气可以,送命不行。一个刚晋升二阶就敢正面踩碎骨帮、在宴会上压武装暴动党的年轻人,你真当他还是当初那个一阶小子?」

    奥因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他当然知道西伦已经不一样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这个外姓野种活得太久。

    西伦在图索尔庄园里带走了《玄阴吐纳法》,带走了主脉的好意,也带走了本该属於他们这一脉的部分资源与可能性。

    再让这种人长下去,奥斯顿那条线只会越来越稳。

    他绝不允许。

    「你们怀疑他从奇境里得到了新法。」

    奥因缓缓道,「我给你们机会去确认,也给你们机会去拿。要麽杀了他,要麽把他废了带回来。无论哪一种,对霍克都有利。」

    霍克族长目光闪烁,没有立刻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随後房门被推开。

    奥罗一身湿气走进来,银发发梢还沾着雨水,脸色却比雨水更冷。

    「父亲。」

    「消息确认了,西伦今晚人在南区,半小时前乘着一辆银色轿车,开上靠东一侧的高架桥了。」

    屋里静了静。

    霍克族长眯起眼,像是在盘算什麽。

    南区,确实比北区更好下手。

    这里旧帐多,人也杂,只要做得乾净,很多事都能推到「私仇」两个字上。

    可问题是——

    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

    「得加钱。」

    ……

    车开得很稳。

    南区的夜景在车窗外不断後退,湿漉漉的煤气灯、被雨水浸亮的石板路、偶尔疾驰而过的马车和轿车,在玻璃上拖成一道一道模糊光痕。

    后座上,西伦坐得很直。

    他能闻到车里极淡的菸草味,还有米达修斯袖口上那点近乎没有的冷香。

    那气味并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略,就像这个人本身。

    米达修斯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只是偏头看了会儿窗外,像是在欣赏雨夜,又像是在给西伦留出缓冲的时间。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今晚这顿饭,是不是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西伦看向他:「是。」

    「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像中……平淡。」

    「平淡不好麽?」

    「不是不好。」西伦顿了顿,实话实说,「只是我原本以为,会有更多人问我问题。」

    米达修斯听完,轻轻笑出声来。

    「年轻人就是这样,总觉得高层见面,应该刀光剑影,三句话里藏十个钩子,最好把人逼得喘不过气,才算像样。」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西伦身上。

    「可有时候,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反而没那麽多废话。

    你做过什麽,值不值得培养,有没有脑子,档案上都写着,别人嘴里也会说。

    把你叫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个人,到底长成什麽样。」

    西伦沉默了几息,问道:「那您现在看到了麽?」

    「看到了些。」

    米达修斯的回答很随意,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比我想的更年轻,也比我想的更稳。

    该收的时候能收,该狠的时候够狠,这很难得。」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麽,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尤里今天一路都在夸你,说你不声不响就把北区局面压住了,还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最省心的年轻人。」

    前头开车的尤里立刻咳了一声,像是被当场拆穿,有点尴尬。

    「会长,我可没夸得那麽肉麻。」

    「是麽。」米达修斯不紧不慢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尤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他顶。

    西伦倒是难得有些想笑。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些。

    米达修斯靠在座椅里,手指轻轻搭着膝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听说图索尔家族想拉你入谱,你拒绝了。」

    「是。」

    「为什麽?」

    西伦没有回避,平静道:「我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很坦白。」

    「没什麽好隐瞒的。」

    米达修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很多年轻人面对更大的家族和更高的位置,会先学着说漂亮话。你倒好,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西伦道:「说漂亮话没用。真到要命的时候,谁都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放过我。」

    这句话说完,车里短暂地静了静。

    雨刷器在前窗上来回摆动,刷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米达修斯望了西伦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不错,这才像是在底下爬出来的人会说的话。」

    西伦心里微动。

    米达修斯这句话,显然不只是感慨。

    对方知道他的出身,也并不打算避开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出身?」米达修斯忽然问。

    西伦神色没有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会长为什麽这麽问?」

    「因为你看上城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米达修斯说得太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细节。

    可西伦的指节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人观察得太细了。

    他甚至没在饭桌上提半句相关的话,米达修斯却像是已经把他在路上和尤里的那场对话,从神态里猜出了大半。

    前排的尤里这时识趣地把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了。

    「在意。」

    「恨过麽?」

    「恨过。」

    「现在呢?」

    「现在……」西伦缓缓抬起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低,「我更想亲眼去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凭什麽把自己和别人分成两个世界。」

    米达修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西伦,像是在听一个年轻人直白而危险的野心。

    半晌,他忽然笑了。

    「这话如果让某些老贵族听见,他们会觉得你大逆不道。」

    「我本来也不需要他们喜欢。」

    「很好。」

    米达修斯轻轻点头。

    「人往上爬,不怕有野心,怕的是野心太小,或者脑子配不上野心。你至少前两样都还不错。」

    西伦看着他:「那第三样呢?」

    「第三样,要看你能活多久。」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一句玩笑。

    可落在西伦耳里,却莫名有种冰凉的真实感。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未来从不是按年算的,很多时候,只按一场仗、一趟差事、一个晚上的运气来算。

    米达修斯又道:「你最近风头太盛,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图索尔、霍克、北区那些被你吃掉利益的残党,甚至会里某些人,都会想看看你究竟能站到哪一步。」

    「你害怕麽?」

    西伦摇头:「不怕。」

    「为什麽?」

    「怕也没用。」

    米达修斯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答案也不错。」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盒,放到西伦膝上。

    「打开看看。」

    西伦低头,掀开盒盖。

    里面安静躺着一枚勳章。

    A级。

    比他先前拿到的任何一枚都更沉,也更精致。

    银黑色的底托上压着暗金纹路,中心是一只展翼乌鸦,下方则是一圈细密而古老的藤纹。

    哪怕只是静静摆着,也透出一种不寻常的分量。

    「手续白天已经走完了。」米达修斯道,「这是你应得的。明天上午,尤里会带你进一次宝库,挑你的奖励。」

    西伦合上盒盖,低声道:「多谢会长。」

    「谢我做什麽,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米达修斯微微侧头,望向前方雨路。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兄弟会能给你机会,也能给你舞台,但不是你的保命符。

    你若想靠这里一路爬到你想去的地方,光会杀人还不够。」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车又往前开了一阵。

    忽然,米达修斯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奇境里,你是不是得了不错的东西?」

    西伦眼神微凝。

    终於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头看向对方。

    米达修斯神色如常,像是随口一问,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故作试探。

    「每个从那地方活着出来的人,多少都会有点收获。」西伦平静道,「我也不例外。」

    「我不问你拿了什麽。」

    米达修斯道:「只想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让你死得更快。」

    西伦想了想,答道:「会让我活得更快一点。」

    米达修斯听完,竟笑了起来。

    「很好,我喜欢这个回答。」

    他没再追问。

    这便是聪明人的边界。

    你知道我在藏东西,我也知道你知道,但只要这东西还在为兄弟会带来价值,只要你还站在能用的那一边,很多问题就可以不必说穿。

    西伦缓缓放松了些,却并未真正卸下戒备。

    他很清楚,米达修斯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对方此刻还不需要那个答案。

    与此同时,霍克家族那边,谈判也终於到了最锋利的地方。

    会客厅内,壁炉的火光劈啪一跳。

    霍克族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二百磅,外加你们图索尔北区灰煤线三个月的过路便利。」他看着奥因,一字一句道,「否则免谈。」

    奥罗当即皱眉:「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霍克族长冷笑:「狮子?你们父子今晚冒着雨过来,不就是因为那小子已经让你们睡不安稳了麽。

    既然都睡不安稳了,还舍不得出血?」

    奥因抬手止住儿子,眼神阴沉地盯着对面。

    他知道,霍克是在藉机敲骨吸髓。

    可他更知道,今晚若谈不成,往後要再找这样一把既有动机、又愿意担风险的刀,就没那麽容易了。

    「可以。」奥因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刀背,「但我有两个条件。」

    霍克族长眯起眼:「说。」

    「第一,动手必须在南区,以你霍克旧怨的名义来做,图索尔不能沾上一点泥。

    第二——若人没死,你们也要给我试出他到底练到了什麽地步,尤其是那门从奇境里带出来的东西,究竟还在不在他身上。」

    霍克族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合理。」

    奥罗紧跟着道:「西伦今晚在兄弟会的临海酒店赴宴,出来後大概率会被安排在南区驻地或贵宾住所。

    我们的人会盯梢,但不会靠太近。真正动手的,还是你们。」

    霍克族长笑了一声,笑容却并不轻松。

    「前提是,他身边别跟着不该跟的人。」

    「什麽意思?」

    「意思是,若兄弟会会长米达修斯也在,你们那点钱,还不够我霍克全家买棺材。」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静。

    奥罗脸色一变:「不至於——」

    「至不至於,你很快就知道了。」

    霍克族长往後一靠,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老牌家族掌舵人的谨慎。

    「传消息过去,先盯,不急着扑。等西伦真正落单,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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