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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伦德的追查,埋藏的真相

    厅里的空气,瞬间又沉了一截。

    奥斯顿终於开口:「你想说什麽?」

    「我想说,这座城最近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阿贝尔指尖轻轻点了点手杖银头,「药、病、污染、失踪、战争带来的断供和恐慌……

    每一样,都能轻易让某些人发财,也能轻易让某些人死。

    你们图索尔丢了两个人,我们丢了一个,谁更疼,未必好说。

    但若有人想让图索尔和猩红先咬起来,再从旁边收屍——那我会很不高兴。」

    黑星盯着他:「你最好真是不高兴,不然我会让你更不高兴。」

    阿贝尔终於看向黑星,笑容不变。

    「黑星先生,我听说失踪的艾文与你私交不错,所以今日这句话,我只当你是情绪过重。」

    他顿了顿,转眼又看向西伦,「倒是这位……北区近来名气很大的年轻总督,我一直想见。」

    西伦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没变。

    「见到了。」

    阿贝尔笑了笑:「听说你会处理污染?」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西伦缓缓道:「你若是来看病的,可以先排队。」

    奥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奥因脸色却更沉了。

    阿贝尔也不恼,只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很好。」他说,「既然诸位手里也有线索,不如各查各的。若真查到我猩红头上,我们会给交代;若查不到,还请图索尔别随便踩进我们的地界。」

    奥斯顿看着他:「图索尔的人若再丢一个,我不会只让你上门说话。」

    「那我也一样。」

    阿贝尔微微欠身,转身离去,鞋跟踩过地毯,轻得像没留下任何痕迹。

    可厅里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比之前更麻烦了。

    猩红不是在装无辜,而是也在找人。

    黑星站在原地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奥因冷着脸道:「看吧,我早说过,这摊水深得很。现在最稳妥的法子,是先把西郊封起来,调人,搜,把猩红那边也压住。」

    「你是想找人,还是想藉机开战?」奥斯顿冷冷看他。

    「若对面先坏规矩,为什麽不能打?」

    「帝国在打仗,城里物资本就紧,谁先掀桌谁先被盯死。」

    奥斯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图索尔不是街边混帮派的,不会为一时怒气把整张网扯烂。」

    黑星突然开口:「那艾文就白丢了?」

    「我说了不找吗?」奥斯顿看向他,「你的人继续查,西伦跟你走。奥因——你若还想插手,就把手放到明处。别再派那种废物跟在後面,丢图索尔的脸。」

    奥因眼角跳了跳,到底没再顶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会面散了之後,天色已经偏暗。

    西伦下楼时,仆人正把晚茶撤下去。

    银盘上还留着两块没碰的黄油司康和半壶凉掉的伯爵茶,窗外雨线被煤气街灯映得发黄,门廊里堆着一排湿漉漉的伞和外套,整座宅子都带着一种体面人家特有的疲惫——炉火还在,饭还得吃,客还得见,哪怕外面已经开始起风了。

    他刚走出门,一辆黑漆马车边就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壁。

    莱纳从伞下露出半张脸,笑得像偶遇。

    「北区总督,这麽巧。」

    西伦看他一眼:「你跟踪得不算高明。」

    「不是跟踪,是等。」莱纳把伞往上抬了抬,「上来聊两句?」

    西伦没拒绝。

    马车内点着小灯,皮革座椅上残留着菸草和雨水味。

    莱纳把车窗帘放下一半,先递了支烟过去。

    西伦没接,他便自己点了,火柴擦亮的一瞬,把他那张总带着点慵懒笑意的脸照得锋利了一下。

    「你最近在图索尔家吃饭吃得挺勤。」莱纳吐出一口烟。

    「有人付帐,为什麽不去。」

    「也是。」莱纳笑了一声,「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图索尔和猩红这次若是真顶起来,最开心的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他们。」

    「会是谁?」

    「很多人。」莱纳手指夹着烟,往外一点,「等着煤价涨的人,等着军火线乱的人,等着北区各教区重新洗牌的人……当然,也包括我们。」

    西伦看着他:「所以你来送消息,还是来下饵?」

    「都可以。」莱纳坦然得很,「消息值不值钱,看你怎麽用。」

    他说完,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折小了的纸片递过去。

    「我们的人昨夜在西郊旧堤路见过一辆私用灵车,车牌伪造过,车夫戴教会帽子,最後停在帕特森潮汐机房附近。

    更有意思的是,有人比图索尔更早盯上那辆车。」

    西伦眼神微动:「谁?」

    莱纳笑意淡了些。

    「一个高个青年,背着包,带枪,出手很快,像受过非常正统的训练。

    我们的人没跟太近,但看见了他的车轮印记和半枚家族徽扣……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跟你那位老师有点关系。」

    雨点敲在车顶,密了起来。

    西伦手指在纸片边缘轻轻一按,没说话。

    莱纳看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些。

    「西伦,图索尔在找他们的人,猩红在找他们的人,而你,你最好想清楚,自己真正要找的是谁。」

    他把烟摁灭,往後一靠。

    「消息送到了,算我还你上次的人情。至於信不信,随你。」

    西伦下车时,雨已经快成了帘子。

    他撑开伞,沿着湿透的石阶一步步走回自己马车边。

    街灯下,行人都走得很快,女帽上的纱、男士的硬领、报童举在头顶挡雨的晚报、路边酒馆玻璃上流下的水痕,一样样都被晚风吹得发抖。

    回到府邸时,罗德已经在门厅等着了。

    「先生,晚餐给您留着。」

    他接过西伦的外套,低声道,「另外,车站刚送来一份晚报增刊,说西郊昨夜雷火大作,有人目击旧堤方向像是发生了非凡者交手,巡逻队到时只看见半截塌掉的堤墙和烧焦的铁轨。」

    西伦脚步一顿。

    罗德又道:「还有,赛维那边仍没有新信,不过门房说,有个从远洋码头来的人留下一句话。

    若您最近收到任何和伦德先生有关的消息,最好别急着去海边。」

    「他人呢?」

    「说完就走了,门房没拦住。」

    西伦抬眼,看向门外。

    ……

    夜色被雨水拧成一片漆黑,北区的风正沿着烟囱和街巷往西吹,像要把整座城的煤灰都吹向海那边。

    伦德接过那张写着旧堤路字样的纸片,慢慢攥紧。

    「晚饭不吃了。」他说,「把地图拿到书房。」

    风从外海卷上来,裹着煤烟、鱼腥和旧铁皮被海雾泡烂後的锈味,吹得高处吊臂吱呀作响。

    傍晚的天色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扣下来的铅板,连码头边那几盏蒸汽路灯都显得发黄、发脏。

    伦德站在七码头外的铁栅栏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半塌的牌子。

    「封停区,闲人免进。」

    牌子下面,旧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锈,像凝固了很多年的血。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身後传来一道沙哑的女声。

    伦德转过头,看见莎拉撑着一把旧黑伞,正从路边的蒸汽车旁走下来。

    她还是那副干练模样,灰色风衣,短靴,手里拎着一只硬皮公文包,只是眼角比从前更深,像被这些年远洋码头的海风硬生生刮出了几道刀口。

    「你信里只写了七码头。」伦德道,「我以为你会继续躲着我。」

    莎拉看了他一眼:「我躲你做什麽?」

    「你清楚。」

    「我清楚的事很多,」莎拉走到栅栏边,伸手摸出一串钥匙,「比如你这副脸,一看就是又很多天没睡好,比如你站在这里,心里已经开始骂你父亲了——这些我都清楚。」

    伦德没说话。

    莎拉把钥匙插进铁门,哢哒一声,门锁开了。

    她推门时没立刻进去,只偏头看他:「进去之前,我先问一句。你这次是来找线索,还是来找死人?」

    「有区别麽?」

    「有。」莎拉淡淡道,「找线索的人还能退,找死人的人,一般都不想退。」

    伦德笑了一下,笑意很薄:「那我大概两样都是。」

    莎拉沉默了两秒,率先迈进铁门。

    里面是废弃多年的旧装卸区,铁轨嵌在地里,半截露出,半截被海泥和杂草埋住。

    远处冷库的砖墙被雨打得一片乌黑,像一头蹲在海边的死兽。

    风越往里走越冷,吹过空置吊架和铁链时,带着一种细而长的金属鸣响。

    伦德跟在她後面,脚步不快,目光却一直在四周扫。

    「你信里说,最近这里又死人了。」他问。

    「不是死人,是失踪。」莎拉道,「三个人,夜班装卸工。值守员说他们进了三号冷库,就再没出来过。门从里到外都锁着,第二天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只有水。」

    「海水?」

    「闻着像,摸着不像。」莎拉瞥了他一眼,「滑,冷,还带一点……说不出来的腥甜。」

    伦德眼神微沉。

    他们走到一处半坍的值班亭前,里面坐着个裹厚呢子外套的老头,胡子花白,眼袋肿得厉害,正抱着个暖水壶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眼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伦德。

    「是那孩子?」老头嗓子发颤,「长这麽大了啊……」

    伦德站住了:「你见过我?」

    「十年前。」老头扯了扯嘴角,「你被推上巡检车的时候,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拿鞋跟踹玻璃,非要往回跑……我想忘都忘不掉。」

    伦德的手指,缓缓攥紧。

    莎拉把公文包放在破桌上,打开扣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推到伦德面前。

    「前两天,三号冷库里捞出来的。」她说,「不是海里捞的,是从地沟里卡出来的。上面的锁坏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伦德盯着那铁盒,没动。

    「打开看看。」莎拉道。

    老头在旁边接了一句:「是你爸的东西。」

    风从亭子四面漏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轻轻一晃。

    伦德伸出手,掀开铁盒。

    里面没有枪,也没有什麽见不得人的机密,只有几样很碎的小东西。

    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药店票据,一卷旧胶布,一颗已经发硬的薄荷糖,一副备用眼镜腿,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

    最上面那张纸,字很难看,墨水晕开了半边,但还能认出来。

    「伦德周三咳得厉害,回去记得热牛奶,不要再让他淋雨。」

    伦德的眼神,骤然停住。

    他又翻了一张。

    「紫罗兰学校下月缴费,别忘。枪术课先不停,他嘴上说不学,真停了会生气。」

    第三张。

    「新校服肩线太窄,他长得快,得改大一寸。」

    第四张。

    「车里备干毛巾,后座右边,伦德怕冷。」

    值班亭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伦德看着那些纸片,胸口像被什麽东西很轻地捅了一下,没流血,却发闷。

    「你给我看这个,想说明什麽?」他声音不高,「说明他会记帐,会买药,会假装自己是个好父亲?」

    莎拉盯着他:「你真觉得这是装的?」

    「难道不是?」伦德抬起眼,眼底有冷意,「十年前那一晚之後,所有人都只告诉我一句话——你父亲死了。怎麽死的,不说。为什麽死,不说。他以前在做什麽,也不说。你们每个人都把嘴闭得比铁门还紧,然後让我拿着这个——」

    他举起那几张被水泡软的纸,指节都绷白了。

    「让我相信一个连真相都不敢给我的人,原来一直很在乎我?」

    老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插嘴:「那晚……那晚不是不告诉你,是你妈不让说。她说你还小,知道了没好处。」

    「没好处?」伦德看向他,「我像个傻子一样活了十年,见谁都觉得那个人可能知道我爸是怎麽死的,这叫有好处?」

    莎拉忽然抬手,砰的一声拍在桌上。

    「够了!」

    伦德盯着她。

    莎拉的脸色很冷:

    「你可以恨他,也可以恨我们瞒你,但别在这里摆出一副你最委屈的样子。

    你知道那晚他最後在桥上冲回去的时候,嘴里念的是什麽吗?」

    伦德没说话。

    莎拉一字一顿:「他念的是,『别让那小子回头。』」

    老头在旁边低声道:「你爸平时确实……不太像个能成事的人,见谁都客客气气,挨骂也不还嘴,脾气软得像团湿棉花。可那晚不一样。」

    他抬起浑浊的眼,看着外面雨幕里那条被海风吹得发亮的旧轨。

    「那晚,桥那头有东西出来了,很大,很黑,站在雨里跟塔一样。

    我们全都腿软,你爸也抖,刀都差点拿不稳……可他回头看了眼你坐的那辆巡检车,忽然就笑了。」

    伦德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什麽样的笑?」他问。

    老头沉默片刻:「不好看,像咬着牙硬挤出来的。可他就是笑了,然後拎着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

    「骂什麽?」

    老头想了想,声音很轻:「他骂,『老子怕你,怕得要死……可你也别想过去。』」

    亭子里只剩风声。

    莎拉重新把铁盒盖上,拎起公文包:「你要的真相,不在我嘴里,在里面。」

    她看向冷库更深处。

    「今晚潮位高,异响又出来了,三号冷库下面那条旧检修线,通着当年的引桥底部。

    你父亲的血、那晚断掉的刀、还有我们这些年一直不愿再碰的东西,都在那下面。」

    伦德把那几张纸折好,慢慢塞回铁盒里。

    「你早就知道,是麽?」他问。

    「知道一半。」莎拉道,「另一半,我也想今天看清。」

    「你不怕?」

    伦德看着她,忽然问:「那他到底在砍什麽?」

    莎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如果我说,那天雨里站着的东西,像个神……你信麽?」

    伦德的眼神,缓缓变冷。

    「我不信神。」他说。

    「那就去看看,你父亲当年到底砍了个什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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