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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永不停息的暴雨!

    不是浪,不是船,是一大片比夜还黑的轮廓,正缓缓从海雾和暴雨里站起来。

    吊臂、货架、桥塔,在那东西面前都显得矮。它像披着整片雨幕,轮廓模糊得不正常,可某个瞬间,伦德还是看见了——

    看见那东西高处,像有一张惨白的人脸。

    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得发空的窟窿,正朝这边望。

    伦德全身的血都冷了。

    男人也看见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刀柄都发出细响,可他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妈的。」他骂了一句,「还真是冲我来的。」

    男人低头看了眼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眼神一下软了很多。

    「你总问我怕什麽。」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我怕死,怕疼,怕它,怕得腿都快软了。可我更怕你死在我前头。」

    伦德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男人把他推进巡检车,反手拉下门闩,动作快得不给他挣扎的机会。

    「去找莎拉!」他隔着玻璃吼,「她会送你走!」

    「你回来!」伦德一拳砸在车门上,「你给我回来!」

    男人把启动杆猛地一推,巡检车咣当一震,顺着铁轨滑了出去。

    「你不是想当个不一样的人吗?」雨里,男人的声音远远追过来,混在风里,断断续续,「那就……别学我躲……」

    巡检车越滑越快。

    伦德趴在玻璃上,拚命回头。

    他看见那个总是弯着背、说话不大声、在家里像影子一样的男人,站在暴雨里,手里提着那把旧刀,明明怕得肩都在抖,却还是一点点往前走。

    走了几步後,他抬手抹了把脸,像嫌雨碍事。

    然後,他竟然又笑了一下。

    很难看,也很疯。

    下一刻,男人双手握刀,迎着那片像山一样压下来的黑影,猛地冲了上去!

    刀光在雨里亮了一瞬,惨白得刺眼。

    伦德嗓子都喊裂了:「爸——!」

    轰!!!

    雷光炸开,整座引桥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海潮冲天而起,黑与白在雨夜里混成一团。

    巡检车被震得疯狂颠簸,玻璃上全是水,什麽都看不清了。

    他只在最後一眼里,看见那个男人提刀跃起的背影。

    很小。

    却没有退。

    「……伦德!」

    一道声音把他从雨声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伦德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站在三号冷库深处,手扶着那段旧轨,掌心全是冷汗。

    莎拉就在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眉头紧皱。

    「你站着发什麽呆?」她低声问,「脸白成这样。」

    伦德缓了两口气,嗓子有些哑:「没事。」

    「没事个屁。」莎拉盯着他,「你刚才像是要一头栽下去。」

    老值守员在後面提着灯,神色发紧:「又响了……你们听见没有?」

    冷库里很安静。

    紧接着,远处地沟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叮!

    像有谁用指甲,弹了一下生锈的铃。

    伦德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莎拉也听见了,她把提灯往前抬高,低声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十年前,这里後来怎麽收的尾?」伦德忽然问。

    莎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问这个?」

    「回答我。」

    莎拉沉默片刻,才道:「不是收尾,是硬封。你父亲把那东西挡了一下,我们趁机拉闸,把引桥底部那段检修井和冷库地沟一起炸塌了。後来教区的人、港务局的人都来过,档案封了,屍体没找全,活人也没几个还能说清。」

    「我父亲的屍体呢?」

    「没有。」

    老值守员在後面接话:「刀找着半截,人没找着。」

    伦德慢慢转过头。

    「半截刀呢?」

    老头犹豫了一下,看向莎拉。

    莎拉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块包着油布的长条物,递给伦德:「我本来没打算这麽早给你。」

    伦德接过来,解开油布。

    里面果然是一截断刀。

    刀身只剩半尺长,刃口卷了,黑得发乌,像被某种高温和海水一起反覆侵蚀过。

    刀柄却还完整,上面缠着旧皮条,握上去的瞬间,伦德手指不自觉收紧。

    「这是从桥底铁梁里抠出来的。」莎拉道,「当年刀卡在里面,周围全是那种黑水。」

    伦德盯着断刀没说话。

    莎拉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过去:「还有这个,夹在刀柄缠皮里。太久了,我怕一碰就碎,一直没敢拆。」

    伦德接过那张纸,小心得几乎像在拿一片薄冰。

    纸展开後,字只剩半页。

    「……别让他学我,枪术课照常。

    他脾气硬,嘴也硬,疼了不会说。

    要是我回不去——」

    後面没了。

    就三行。

    伦德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动。

    冷库深处那股刺骨的潮气,像是顺着衣领一点点钻进了胸口。

    「你看。」莎拉低声说,「他连留话都不会写,还是那副笨样。」

    伦德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来。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活该被人看不起。」

    他盯着那截断刀,声音不高,「家里吵架他不说话,我闯祸他也只是收拾烂摊子,别人踩到脸上了他还能点头……我最恨这种人。」

    莎拉没接话。

    「後来他死了。」伦德慢慢道,「我就更恨。我恨他什麽都不告诉我,恨他把我推出去,恨他最後那一下……像是替我做了决定。」

    「现在呢?」莎拉问。

    伦德沉默了几秒,攥紧刀柄。

    「现在我发现,我恨的不是他。」他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十年来,每次下大雨,每次路过海边,每次听见铁铃响,我都会想起那晚……

    然後我就绕路。嘴上说着看不起他,骨子里却跟他一样,第一反应也是躲。」

    莎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终於肯承认了。」

    「我早就知道。」伦德抬起头,眼底一片阴沉,「只是懒得承认。」

    「每一次雨夜,我都似乎在梦里看见那尊模模糊糊的身影。」

    「每一次,我都试图走出那片永不停息的雨夜!」

    叮——

    那道铃声,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更近。

    冷库地面微微一震,前方那条没入黑暗的地沟里,忽然慢慢漫出一层水。

    不是普通积水,那水黑得不透光,表面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细沫,像某种腐烂後冒出来的皮膜。

    老值守员倒吸一口冷气:「又、又来了……」

    莎拉脸色一沉:「退後!」

    她刚说完,黑水里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

    像有什麽很大的东西,在下面呼吸。

    下一刻,冷库四周的铁链无风自晃,墙角那几块封死的通风铁板,竟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冷库深处最黑的地方,有一道很轻很慢的低语,像从水里浮上来,贴着耳膜往里钻。

    「回……来……」

    伦德全身一紧。

    那声音,和十年前桥上的钟鸣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怪重量,像不是给耳朵听的,而是直接落进人的脑子里。

    「门……还没开完……」

    老值守员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地上,嘴里直念叨:「圣灵在上,圣灵在上……」

    莎拉猛地拔出腰间短铳,对准黑水:「闭嘴,老皮特!往後退!」

    黑水忽然往上拱起。

    先是一只手。

    惨白,细长,五指间黏着水膜,像溺死很多天後被泡发的屍手。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手从黑水里一只只伸出来,按在地上,像有什麽东西正借着它们,想把自己撑出水面。

    莎拉脸色发青,低声骂道:「不对,这跟十年前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响在冷库里。

    不是莎拉,不是老值守员。

    那声音像男像女,像老人也像孩子,混在一起,湿漉漉的,带着笑。

    「十年前,他砍错了地方。」

    黑水中间,缓缓抬起一张脸。

    那脸像是很多张人脸拚起来的,五官轮廓总在变,时而像中年工人,时而像年轻女人,时而又像个没长开的孩子。

    最古怪的是它额心,那里裂着一道细长的口子,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枚缓缓转动的惨白眼珠。

    它盯住伦德。

    「你回来了。」它轻声道,「那个拿刀的人……没回来。」

    莎拉想都不想,砰地一枪打过去!

    子弹打进那张脸里,炸开一团黑水,可下一秒,那些水又自动聚回,像打中的不是实体,而是一滩有意识的潮。

    「走!」莎拉厉喝,「这不是你现在能碰的,带着刀走!」

    伦德没动。

    黑水里的东西还在看着他,额心那只白眼一转,周围温度又低了几分。

    「你和他很像。」它说,「一样怕,一样硬撑,一样——」

    「闭嘴。」

    伦德打断了它。

    他把那截断刀重新裹好,塞回怀里,然後抬手,解开背後那个长条黑匣的卡扣。

    哢。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杆摺叠式黑钢长枪。

    枪杆接节一寸寸弹开,机关咬合,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枪锋细长,开着冷白色的刃,映着提灯的光,像雨夜里突然亮出来的一线电。

    莎拉看着他,脸色难看:「你疯了?!」

    「十年前,我被送走过一次。」伦德握住长枪,声音平得出奇,「够了。」

    「你父亲拚命让你走,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回来送死!」

    「我知道。」

    「那你还上?」

    伦德看着前面那团越聚越高的黑水,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狠色。

    「因为我现在终於明白,他那时候为什麽笑了。」

    莎拉一怔。

    伦德长长吐了口气,像把胸口那十年的郁结、恨意、雨声,全都一起吐了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怕。」他说,「是因为怕到头了,退无可退,就只能往前。」

    黑水里的东西忽然发出一阵细细的笑。

    「人。」它说,「真有意思。」

    四周铁链同时炸响!

    十几根湿黑的水索猛地从地沟里窜起,直扑伦德面门。

    莎拉再次开枪,连着两发打断侧边袭来的黑影,厉声喝道:「老皮特,拉警铃!通知外头封区!」

    老值守员手忙脚乱往後跑。

    伦德却没退。

    他提枪向前一步,脚底踏碎一滩黑水,枪锋一转,乾净利落地挑开第一根水索,枪杆顺势横扫,砰地砸在第二根上,黑水四溅,整间冷库都像响了一声闷雷。

    「你不是恨懦弱麽?」黑水里的那张脸幽幽盯着他,「你父亲最懦弱,为什麽还要学他?」

    伦德眼神骤冷。

    「我恨他懦弱。」他说,「也恨我自己懦弱。」

    又一根水索从侧後袭来,伦德头也不回,长枪倒拖,枪尾重重一点地,借力拧腰,枪锋像一道黑白交错的闪线,噗地一声,直接捅穿那团扑来的黑潮!

    「但今天——」

    他一步踏进那片漫开的黑水里,裤脚瞬间被浸透,冷得刺骨。额前碎发被冷汗和潮气打湿,眼神却越来越亮,像被什麽东西烧着了一样。

    「——我偏不走了!」

    那张拚接的人脸骤然扭曲,额心白眼死死睁大,像被这一枪彻底激怒。

    冷库顶上悬着的老铁钩、锁链、风管同时疯狂震颤,整座废弃冷库像被某种东西从底下缓缓抬起。

    莎拉脸色剧变:「伦德!它下面还有东西——!」

    她话音未落,黑水最深处,忽然有一截巨大而惨白的轮廓缓缓浮了上来。

    那不像人的骨,也不像鱼的脊,更像某种巨物的一角面容,埋在黑水和岁月下面太久了,如今只是露出一点边,就已经让人本能地想跪下去。

    莎拉呼吸都停了一瞬。

    「神……」老皮特在远处失声喃喃。

    伦德看着那片浮起的惨白,胸口像被什麽东西狠撞了一下,十年前桥上那道被暴雨遮住的模糊巨影,仿佛在这一刻和眼前重叠。

    原来他父亲当年,真是在对着这种东西拔刀。

    伦德握枪的手,绷得更紧。

    他忽然想笑。

    笑那个男人总是弯着背,笑他沉默、软弱、不会说漂亮话,笑他明明怕得要死,最後还是提着刀冲了上去。

    笑到最後,伦德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了,只剩一片锋利冰冷的亮。

    「你还没死乾净,是麽?」

    他盯着那片像神一样的惨白轮廓,声音低低的,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那正好。」

    下一刻,伦德双手合握枪杆,脚下骤然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黑箭,迎着那片从黑水里升起的「神明」,一枪直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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