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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战后余晖,晚霞落日

    血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光头男人的眉心。

    光头男人的身体猛然僵直。

    他的嘴大张着,像是想要发出最後一声嘶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然後——

    他的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身体向前倒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不再动弹。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乾瘦老头瑟瑟发抖的声音。

    西伦收回手,感受着指尖那枚血印的变化。

    第二枚血印在吸收了第四个二阶非凡者的鲜血之後,已经大半漆黑。

    距离修炼圆满,只剩下最後一线。

    他闭上眼睛,用了几秒钟来感受这股新涌入的力量。

    血印凝结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之前杀霍克家族三人——格雷戈、莫里斯、赫尔伯特——吸收的鲜血让第二枚血印达到了七成。

    现在,加上这个光头男人,一共四个非凡者,其中一个还是二阶非凡者的鲜血。

    八成五。

    血印的力量更强了。

    那枚暗红色的印记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加凝练、更加沉重,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

    再有一个二阶——甚至半个——就能圆满。

    西伦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蜷缩在椅子里的乾瘦老头。

    老头两眼翻白,已经吓晕过去了。

    西伦没有为难他。

    他弯腰从碎裂的桌面上拣起那张没有被血污污染的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然後走到窗边,推开碎裂的窗框,向外看了一眼。

    二楼并不高,跳下去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跳。

    他转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弯腰捡起之前脱下来搭在扶手上的灰色风衣,穿上,竖起领子。

    然後从仆人通道取回了裹着布的铁枪,背在身後。

    走出石楼的後门,阳光照在脸上。

    温暖而平静。

    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西伦沿着庄园北翼的碎石路走回湖畔。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心跳在刚才短暂的加速之後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背上裹着布的铁枪沉甸甸的,但比起他在後山练枪时扛着的负重来说,根本算不了什麽。

    月亮湖的交易聚会还在继续。

    石楼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外面的世界。

    这正是交易会的规矩——不问来路,不追去处。

    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任何东西,也可以在这里失去一切。

    只要你不在公共区域动手,没人会管你。

    西伦重新走进了集市。

    与清晨相比,午後的集市更加热闹了。

    人潮涌动,摊位前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

    有穿着考究大衣、戴着礼帽的绅士,身後跟着两三个沉默寡言的随从——显然是某个家族的采买代表。

    有裹着破旧披风、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独行者,在摊位之间穿梭,像游弋在暗礁间的鲨鱼。

    有几个嘻嘻哈哈的年轻人结伴而行,看什麽都新鲜,伸手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被摊主厉声喝退後缩回手,但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大概刚刚成为非凡者不久,还没有见识过这个世界更残酷的一面。

    西伦走过一个卖异种甲壳的摊位。

    摊主是个满脸疤痕的独臂男人,面前铺着一块牛皮,上面摆着大大小小十几片甲壳。

    每一片都泛着不同的光泽——漆黑的、暗绿的、带着金属纹理的、表面浮动着淡淡萤光的。

    「都是从深谷里挖出来的好东西。」独臂男人用仅剩的左手敲了敲其中一片最大的黑色甲壳,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片是石穿蛛的前胸甲,用来炼制护甲最好不过,二阶非凡者一拳打上去,顶多留个白印子。」

    「多少钱?」一个戴着兜帽的买家问。

    「十五金镑,不还价。」

    买家吸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西伦多看了两眼那些甲壳。

    石穿蛛……如果是真的,确实是好东西。

    但他现在不需要护甲——伦德教过他,护甲会影响身体的灵活性,对枪术的发挥有弊无利。

    他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卖功法残页的摊位时,他停了一下。

    摊位上用铁夹子固定着几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奇怪的图案。

    西伦扫了一眼——大多是一些初级的呼吸法和身体强化法门,品质很差,连入门都算不上。

    但最角落里的一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页被撕下来的书页,纸质比其他的要厚实得多,上面的墨迹虽然褪色,但笔触依然清晰可辨。

    文字是古教团时期的手写体。

    西伦认出了其中几个词——

    「净意」、「共鸣」、「白意引导」。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生命学派的文献残页。

    「这张多少钱?」

    摊主是个戴着厚厚瓶底眼镜的老学究,听到西伦的声音,推了推眼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哦,那张啊。」老学究咂了咂嘴,「五金镑。」

    西伦没有还价。

    他掏出五枚金镑放在桌上,将那页残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老学究看着金币,似乎没料到对方这麽爽快,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什麽也没说。

    西伦转身离开。

    他走过热闹的主通道,来到湖畔的一片安静区域。

    这里是几棵老柳树围成的小空地,树荫浓密,光线柔和。几条长椅摆在湖边,供逛累了的人歇脚。

    空地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

    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女人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铜质的占卜盘,正闭目冥想。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靠在长椅上打盹,手边放着一根拐杖——但那根拐杖的顶端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宝石,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热量。

    还有两个年轻人蹲在湖边,用手指蘸着湖水在石头上画着什麽,低声争论着某个术式的构型是不是画反了。

    西伦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刚才买到的那页残纸,展开,仔细阅读。

    残页上的内容并不完整,但其中提到了一个他从未在图索尔家族文献室里见过的概念——

    「净意共鸣。」

    根据残页上的描述,当施术者的精神纯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祈祷圣芽的白意将不再是单纯的「净化工具「,而是能够与施术者的精神核心产生「共鸣「。

    共鸣状态下,白意的覆盖范围和渗透深度将获得质的飞跃。

    但残页到这里就断了。

    关於如何达到那个「临界点」,以及共鸣的具体效果是什麽,都没有说明。

    西伦将残页折好收起,靠在长椅上,望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

    净意共鸣……

    这是他目前需要追寻的方向之一。

    祈祷圣芽是他最重要的底牌,如果能将其开发到共鸣阶段,无论是治疗坎伯长老这样的净化任务,还是对抗密语唱诗班那种精神污染类的敌人,他都将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记得那本《古教团净意传承考》中的警告——

    长期净化他人的精神污染,施术者自身的精神世界将不可避免地承受反噬。

    也就是说,他每救一个人,自己就要承受一份代价。

    这是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但他没有退路可选。

    西伦站起身,继续往回走。

    午後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将湖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他沿着湖畔的小径慢慢走着,耳边是远处集市传来的喧嚣声。

    路过一个卖烤栗子的小推车时,他停下来买了一纸袋。

    烤栗子很烫,透过纸袋烫着他的手指,散发出焦香的气味。

    西伦边走边剥栗子吃。

    这种感觉很奇怪。

    几分钟前他还在石楼里杀人,现在却在湖边吃烤栗子。

    但他并不觉得矛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杀人和吃栗子,不过是同一天里发生的两件事而已。

    他走回集市的主通道,在一个卖热茶的棚子前坐了下来。

    棚子里支着一口大铜壶,壶嘴冒着热气。老板是个笑嗬嗬的胖女人,手脚麻利地给客人们倒茶。

    「来一杯。」西伦坐在角落的位置上。

    胖女人给他倒了一杯浓茶,茶汤深红,带着一股烟燻的味道。

    西伦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

    身体微微放松,但回响腔依然保持着半开的状态。

    他的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各种声音——

    「……你听说了没?北边打仗了,帝国那边死了好几万人……」

    「……药水又涨价了,上个月还三个金镑一瓶,现在五个都买不到……」

    「……我跟你说,那个什麽黄金骑士,就是个被捧出来的花架子,真碰上三阶的,一枪就完蛋……」

    「……嘘,小声点,你知道他是谁的人吗?图索尔!那可是北区最大的家族……」

    西伦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黄金骑士。

    这个名号现在已经传到了月亮湖。

    有人敬畏,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忌惮。

    都无所谓。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怕他——只需要那些该怕他的人,足够怕就行。

    喝完茶,西伦站起身。

    他在集市里又转了一圈。

    这一次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纯粹地观察。

    他观察摊主们叫卖的方式——有人精明,有人豪爽,有人狡猾,有人实诚。

    他观察买家们挑选货物的眼光——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那些真正懂行的人从来不问价格,而是先闻、先摸、先试。

    他观察那些独来独往的非凡者——他们身上的气息各不相同,有的浑厚如山,有的阴冷如渊,有的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深藏不露。

    这就是非凡者的世界。

    一个比普通人的世界更加危险、更加精彩、也更加残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没有实力,你连这个集市的门都进不来。

    有了实力,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功法、药水、武器、情报,甚至是别人的命。

    西伦穿过集市的尽头,来到庄园西翼的一片废墟前。

    这里已经没有摊位了,只有几堵半塌的墙和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第二枚血印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团滚烫的液态金属在血管里游走,所过之处,肌肉和骨骼都在被强化、被淬链。

    四个二阶非凡者的鲜血。

    格雷戈、莫里斯、赫尔伯特,以及刚才那个光头男人。

    四份二阶的精血汇入第二枚血印,将它推到了八成五的进度。

    距离圆满——只差最後的一步半。

    西伦感受着血印深处那股越来越凝练的力量,心中平静如水。

    急不得。

    该来的会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个卖烤栗子的小推车。

    推车旁边的空地上,两个一阶非凡者正在比试腕力,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一个壮得像熊的红胡子男人死死压着对面瘦小男人的手臂,眼看就要赢了。

    但瘦小男人忽然咧嘴一笑,手臂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纹——某种身体强化术式——然後猛然发力。

    红胡子的手背重重砸在桌面上。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红胡子涨红了脸,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币拍在桌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瘦小男人嘿嘿一笑,将银币揣进口袋。

    西伦从他们身边走过,目光在那层淡蓝色的光纹上停了一瞬。

    体表强化——和光头男人的石化类似,但品质差了好几个档次。

    一阶和二阶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天和地还远。

    而二阶和三阶之间的差距——

    更是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

    三阶易化药剂。

    奥斯顿抛出的那个诱饵,此刻在西伦的脑海中再次浮现。

    他需要那个东西。

    不是为了图索尔家族,不是为了奥斯顿——

    是为了自己。

    只有突破到三阶,他才有资格去面对那些真正的威胁。

    巴尔克。

    奥因。

    密语唱诗班。

    以及——

    梦境中那尊沉睡在黑海深处的八臂神像。

    西伦走出庄园的铁栅栏大门,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丘陵的轮廓染成了金红色。

    月亮湖在他身後渐渐远去,湖面上倒映着暮色,像一面沉入黄昏的铜镜。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铁枪在背上,短铳在腰间,镇魂钉在靴筒里。

    内衣口袋里揣着一页古教团的残纸,风衣暗袋里装着六瓶阴灵源水和各种辅助材料。

    以及——

    体内那枚即将圆满的第二枚血印。

    夜幕降临之前,他需要回到北区。

    西伦翻过缓坡,踏上那条被杂草覆盖的土路。

    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荒凉的原野上,像一柄竖在天地之间的沉默长枪。

    远处,北区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些灯火之下,有等着他回去的罗德和库梭,有忙碌不停的雷娜,有需要处理的走私团伙,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还有一个叫巴尔克的男人。

    西伦加快了脚步。

    风衣的衣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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