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老桥街的中段。
「我们进去之後,走私团一定会触发场域。但他们期待的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而不是一群带着干扰设备的猎人。」
「场域被干扰之後,他们的部署就会被打乱。到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从海因茨扫到达芙妮,再到卡尔。
「我来对付他们的二阶,你们负责处理火枪手和一阶的杂兵。」
卡尔嘿了一声。
「你一个人对付他们的二阶?有几个?」
「除去南仓被吃掉的那个——最多三个。」
「三个二阶,你一个人?」达芙妮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
西伦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在克莱恩巷杀过三个。」
这句话落地之後,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达芙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後她轻轻嗤了一声。
不是嘲笑。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事实,而不是吹嘘。
「行。」海因茨最终拍了一下桌子,不重,但乾脆。
「计划我同意。细节我们再对一遍。」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战後缴获的物资,五五分。但如果走私团有任何涉及图索尔家族或密语唱诗班的情报和文件——我们可以共享。」
西伦想了不到两秒。
「可以。」
海因茨微微点头,伸出手。
西伦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力道沉稳。
这是一个干过苦力、握过枪、也握过刀的手。
「合作愉快。」海因茨说。
「合作愉快。」西伦松开手。
随後的一个多小时里,四个人围着地图反覆推演每一个细节。
南仓伏击的兵力分配、老桥街的行进路线、干扰设备的启动时机、火枪手的可能射击位置、万一场域没有被成功压制的备选方案——
每一个环节,西伦都给出了具体的应对。
海因茨越听越安静。
到了最後,他抬头看了西伦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以前在军队待过?」
「没有。」
「那你的作战思路——」
「是我师父教的。」
海因茨沉默了一下。
「好师父。」
西伦没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三个人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达芙妮走在最後,到了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走廊里的西伦。
「你的气息很稳。」她说,语气依然冰冷,但比来时少了几分尖锐。「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二阶都稳。」
西伦看着她。
达芙妮犹豫了一瞬——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极其罕见。
「明天晚上,别死。」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西伦站在走廊里,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库梭靠过来,低声说:「先生,这些人……可以信任吗?」
西伦转身回到书房。
「信不信任不重要。」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反击计划上添了最後一行字。
「重要的是——明天晚上,他们需要我活着,就像我需要他们一样。」
他搁下笔。
窗外的风从远处码头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腥气。
明天。
一切都在明天。
翌日。
天色灰暗,乌云从海面上压过来,把整个北区罩在一片铁灰色的穹顶下。
空气里弥漫着即将落雨的闷热。
西伦在後山练了两个小时的枪。
今天的训练和以往不同。
他没有追求贯通率,也没有打磨赤星之枪的聚点技巧——他只是反覆做着最基础的四式:刺、挑、扫、砸。
每一式都压到三成力量。
每一式都慢得像在打太极。
但每一枪的轨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是伦德教给他的道理。
大战之前,不求精进,只求稳定。
把每一个动作都压进骨头里,压进肌肉记忆里,压到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来的程度。
到了那个时候,手里的枪就不再是武器。
是自己的一部分。
两个小时後,西伦将铁枪插在泥地里,站在瀑布边深呼吸了三次。
大雷音呼吸法的震荡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颤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过,将所有的僵硬和疲惫都抖落乾净。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今晚的战场——
老桥街中段,两侧仓库外墙,没有岔路。
场域会在他踏入那段路之後的某个瞬间激活。
然後——
杀意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睁开眼。
目光平静如山间溪水。
「回去。」他对自己说。
——
午後,西伦在书房做了最後的部署。
罗德把南仓那边的伏击阵容确认了一遍——武装暴动党的第一支小队十二人已经在天亮前秘密进入南仓,与兄弟会的十五名一阶非凡者和护卫混编。
所有人分成三组,分别埋伏在仓库的正门内侧、侧门通道和二楼的货架平台上。
「南仓的灯照常点亮?」罗德问。
「照常。」西伦说。「一切如常,不能让他们察觉任何异样。巡逻的人照走,换岗的时间照旧。」
「明白。」
「另外——」西伦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铳,检查了弹仓,然後别在腰後。
「告诉南仓那边的人,对方大概率会派一个一阶非凡者带二十个人进攻。不要急,等他们进来,等到大部分人都过了正门——再动手。」
他顿了一下。
「以歼灭为目的,不要放跑任何人。」
罗德的喉结动了一下。
「先生,如果有人投降——」
「不杀降。」西伦简洁道。「但缴械、绑住、关到地窖里。今晚没有结束之前,不允许任何消息传出去。」
「是。」
罗德退了出去。
西伦独自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
他没有紧张。
也没有兴奋。
只是平静。
一种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之後的平静。
——
傍晚六点。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落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西伦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一件不起眼的旧风衣。
黄金大枪斜绑在背上,被风衣遮住大半,短铳别在腰後,镇魂钉藏在左袖。
库梭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罩被黑布包裹的风灯。
「先生,人到了。」
西伦点头,走下楼。
後院的偏门外,三个黑影站在雨中。
海因茨换了一身深色衣物,脚上是一双军靴。
达芙妮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腰间多了一柄窄身长剑。
卡尔的灰色斗篷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他们身後还跟着八个人——武装暴动党的第二支小队。
每个人都穿着暗色衣物,沉默无声,像一群从阴影里长出来的幽灵。
「走吧。」海因茨简短道。
西伦点头。
一行十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区的雨夜里。
——
与此同时。
旧船坞。
维克多站在二楼窗前,透过木板缝隙望着外面的夜色。
雨不大,但足够掩盖脚步声。
好天气。
适合杀人。
「头儿,人都准备好了。」
约翰从背後走来。
「格兰特那边的二十个人已经出发了,半个小时後到达南仓外围。
火枪手十四个人已经提前进入老桥街两侧的楼顶,莫妮卡和切斯特在河滨路口等着,老贝特说场域材料已经全部预埋完毕,随时可以激活。」
维克多没有回头。
「我们什麽时候走?」
「格兰特动手之後,我们就走。」约翰看了一眼怀表。「大概一个小时後。」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约翰。」
「嗯?」
约翰的脸色一变。
「头儿——」
「我说如果。」维克多转过头,目光平静。
「如果我没走出来,你带着弟兄们离开北区。去南港,找老马丁,他那边有条船,够你们跑的。」
「别去找黄金骑士报仇,没意义。」
「也别让任何人去送死。」
约翰张了张嘴,最终什麽都没说出来。
维克多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
夜色渐深。
南仓。
格兰特带着二十个人,冒雨穿过码头边缘的暗巷,来到了南仓外围。
格兰特是黑帆走私团幸存的头目之一,一阶非凡者,三十五岁,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比格伦死後,他接管了黑帆剩余的十一个人,并入了铁锚的序列。
他不是一个聪明人。
但他是一个记仇的人。
比格伦虽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格兰特跟了他八年。
八年里,比格伦给他发过薪水,帮他妹妹看过病,甚至在他被别的团伙追杀的时候亲自带人去捞过他。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足够让格兰特愿意替他报仇。
「都听好了。」他蹲在一堵矮墙後面,压低声音。
「正门突进去,把里面的人往死里打。不用留手,也不用留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二十个人。
六个火枪手已经举起了步枪,十四个近战手各自握着刀棍,呼吸沉重。
「开火的时候别停,弹药打光了再换近战。记住,我们不需要赢——只需要把动静闹到最大,让那个姓西伦的赶过来。」
他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
「走。」
二十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朝南仓的正门涌去。
门口只有两个提着风灯的兄弟会巡逻兵。
看到这群人冲过来,两人愣了不到半秒就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扭头就往仓库里跑,另一个拔出短刀迎上去,同时扯开嗓子大喊——
「有人袭——」
一声枪响打断了他的喊声。
子弹从三十米外飞来,击中了他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後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下——他是一个一阶非凡者,扛住了这一枪。
然後第二枪来了。
第三枪。
第四枪。
六支步枪几乎同时开火,在夜色中绽出一连串刺眼的火光。
密集的弹雨朝南仓的正门倾泻而去,木质大门上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弹孔,碎木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冲进去!」格兰特嘶吼着,率先踹开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大门。
门後是一片昏暗。
仓库里的灯全灭了。
格兰特冲进去三步,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七八个守卫,不是十来个护卫。
是至少二十多个人,分布在正门内侧的货箱後面、侧门通道的拐角处和二楼货架平台的边缘。
所有人都举着武器。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操——」
格兰特的嗓子里挤出半个字,然後黑暗中亮起了无数道火光。
密集的枪声在仓库内炸开,回声在高大的穹顶下来回碰撞,震得耳膜发疼。
埋伏在正门内侧的第一组人率先开火——七支步枪组成的交叉火力将冲进门的走私团前排直接撕碎,三个人当场倒地,身上冒着硝烟。
格兰特的反应极快——他在第一轮射击中侧身滚到了一摞木箱後面,弯刀紧握在手里,额角被碎木擦出一道血痕。
「中伏了!退!退出去——」
他嘶声大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侧门通道的第二组伏兵从右翼杀出,堵死了後退的路线。
二楼平台上的第三组人居高临下,用步枪和弩箭封锁了仓库正门的出口。
二十个人被困在了一个口袋里。
格兰特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知道中计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确保他和他带来的所有人,都无法在今晚传出任何消息。
仓库里的战斗异常惨烈。
走私团的人被包围後,困兽犹斗。
火枪手拚命射击,近战手挥刀劈砍,格兰特凭藉一阶非凡者的体魄连续砍翻了两个伏兵。
但紧接着,三柄长矛同时刺来,其中一柄贯穿了他的右腿,将他钉在了一个货箱上。
他嘶吼着挥刀斩断矛杆,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十五分钟後,战斗结束。
二十个人中,七人死亡,十一人负伤被俘,两人重伤昏迷。
格兰特被六个人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双手反绑,拖进了仓库深处的地窖。
南仓重新归於寂静。
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
几乎在同一时刻。
老桥街以北两英里处。
一个蹲在屋顶上的走私团哨兵看到了他等了一整晚的东西。
一个身影从兄弟会府邸的方向走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风衣,背上斜绑着一根长条形的东西,在雨中走得不紧不慢。
即便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和蒙蒙细雨,哨兵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挺拔、沉稳、步伐均匀得像是在散步。
是他。
那个黄金骑士。
哨兵的心脏猛跳了两下,他压住激动,转身朝身後打了两下暗号——一闪,一暗,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