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治疗问题。
毒和污染并存——这是最棘手的局面。
他必须先用祈祷圣芽的白意压制住寄生物的污染扩散,稳定精神核心。同时用药剂延缓病毒的破坏速度。
两头同时压制,为自己争取出一个治疗的窗口期。
五天。
他只有五天。
而且在这五天里,他不仅要治病,还要提防暗处的那双眼睛。
西伦走回客房,关上门。
他从行李中取出净心灵香,点燃一根。
袅袅的青烟升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而宁静的药草香。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运转月忆冥想法。
精神世界中,祈祷圣芽的嫩绿光芒在他意识深处轻轻颤动,枝叶间的白意如同呼吸一般一吞一吐。
他需要在今天之内,将第一次净压的准备工作做好。
治疗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成型——
第一步,用药剂压制病毒的扩散速度。
第二步,用祈祷圣芽的白意净压寄生物的污染。
第三步,在污染被压制後的窗口期内,以毒攻毒解除一号病毒。
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但他别无选择。
这不仅关乎林克族长的生死——也关乎他自己在这座庄园里的安危。
如果族长死了,瑞莎的指控就会变成铁证。
一个拿着长老令的外来者,在到达庄园的第二天,被救治的病人就死了——
到时候,不管真相如何,他西伦都脱不了干系。
所以——
林克族长必须活。
至少,不能死在他手里。
西伦睁开眼睛。
净心灵香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飘散,像一条灰白色的蛇。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物。
推开门,走向走廊。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庄园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
远处的训练场已经安静了,只有风穿过橡树林的沙沙声。
西伦沿着走廊往东翼走去。
在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草坪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花圃旁边。
苏茜。
她蹲在一丛玫瑰花前面,手里拿着什麽东西——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块饼乾。
她没有在吃。
而是捏着那块饼乾,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花。
暮色中,她的侧影看起来格外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西伦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黑暗正在从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
……
傍晚的庄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霭里。
煤气灯的火苗从玻璃罩中透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西伦站在西翼客房的廊道尽头,看着远处东翼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栏杆。
他刚从族长卧室出来。
那团盘踞在老爷子心脏深处的寄生物依旧稳定,像一枚楔进血肉里的黑色铆钉——不扩张,不收缩,只是持续而缓慢地吸取生命力。
而一号病毒则更加棘手。
它不同於污染,不是精神层面的侵蚀,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物性破坏。
病毒正在分解族长的脏器壁膜,如果不在三天内遏制住,内脏将开始不可逆的溃烂。
以毒攻毒是唯一的办法。
但前提是——他必须先知道一号病毒的具体成分和特性。
这意味着,他需要从林克家族内部的人嘴里,撬出一些东西来。
戴维知道一号病毒的存在,但显然不了解细节。
瑞莎——西伦暂时不想接触。
那个女人此刻正处於最敏感的状态,任何接近都会被视为威胁或试探。
而且,如果她真是下毒的人,主动询问只会打草惊蛇。
西伦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
黛西斯的房间。
他想了想,迈步走过去。
走到门前的时候,两侧廊柱旁各站着一名侍女。
她们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裙,头发盘得整齐,看见西伦走来,腰杆微微绷直了一些,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
西伦停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後,门从里面打开了。
黛西斯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淡色的丝质睡裙,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脸上没有白天那层端庄的妆容,露出些许素净的倦意。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她明显愣了一下。
「西伦?」
「抱歉打扰了。」西伦说,语气平淡而直接,「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黛西斯的目光从西伦脸上掠过,又瞥了一眼两侧的侍女。
侍女们垂着头,假装什麽都没注意到。
她愣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西伦侧身走进房间。
黛西斯的房间比他想像中要素雅许多——象牙色的墙面,一张铺着浅蓝色绣花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罩着磨砂灯罩的小灯。
靠窗的矮桌上摆着一排精巧的糖果盒和几只布偶玩具,桌角堆着两小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门没有关。
半开着,廊外侍女安静候着,这是规矩。
西伦没有坐下,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後收回目光。
黛西斯站在他对面,双手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袖口,像是对深夜被人叩门这件事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你说。」她轻声道。
西伦斟酌了片刻。
他没有从寄生物或者下毒开始问——那些太直接,也太敏感。
「你父亲的病,恶化了。」他先说了一个事实。
黛西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戴维跟我说过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今天我复查的时候发现,有人给你父亲投放了一种叫一号病毒的东西。」西伦注视着她的眼睛,「它正在加速破坏他的身体机能。」
黛西斯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拍。
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更白了一些。
「一号……」
「你对这种病毒有多少了解?」
黛西斯缓缓摇了摇头。
「不多。」她说,声音有些涩,「我只知道家族的机密库房里封存着一些危险的东西,但具体是什麽,我从来没有接触过。」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这种病毒……在家族里很少被提起。普通的族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西伦点了点头。
这和他的预判一致。
一号病毒——能够被冠以编号、被封存在机密库房中的东西,通常意味着两件事:极度危险,且仅有极少数人能够触及。
「那你觉得,」西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家族里有哪些人可以接触到这种病毒?」
黛西斯沉默了几秒。
她低下头,右手的手指不自觉地一根一根掰了起来。
「几位长老都可以。」她说,「库房的权限在他们手里,只要凭长老令和密钥就能开启……卡拉夫长老,赫恩长老,还有……」
她的声音顿了顿。
西伦等了一拍,问道:「你的母亲呢?」
黛西斯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西伦,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意料之中的无奈。
「你怀疑我母亲?」
「不是怀疑。」西伦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只是问一下。」
黛西斯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
廊外隐约传来侍女轻微的脚步声,大概是换了个站姿。
「我母亲……应该可以拿到。」
黛西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是族长的夫人,虽然没有长老的正式头衔,但库房的副钥一直由她保管。这是家族的传统。」
她抬起头,看着西伦,眼神里多了一层恳切。
「但是……她对父亲的感情一直很好,至少在我的印象里,她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伤害父亲的事情。我觉得她……应该不会这样做。」
西伦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黛西斯说的是「应该」。
不是「绝对不会」,不是「不可能」——而是「应该」。
这个词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不确定。
西伦没有追问。
他转换了方向。
「戴维呢?」
「嗯?」
「戴维可以拿到一号病毒吗?」
黛西斯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长子,家族的实际事务现在都由他打理……应该可以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防备,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仿佛她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兄长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西伦将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能接触一号病毒的人,至少包括几位长老、瑞莎、戴维。
范围不大,但每一个都足够敏感。
他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劈啪声。
黛西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的下一个问题。
西伦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的妹妹。」他说。
「苏茜?」
「对。」西伦的目光落在矮桌上那些糖果盒和布偶上,「我这两天接触过她几次,觉得她的性格很……特殊。」
他没有用「古怪」或者「异常」这样的词。
黛西斯的表情变了。
不是防备,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心疼的复杂神情。
她走到矮桌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最大的布偶熊的耳朵。
「苏茜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轻声说。
「她小时候很活泼,很爱笑,虽然不是家里的亲生血脉,但父亲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女儿养。」
黛西斯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回忆的温柔。
「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有两个原因。」
西伦静静听着。
「第一个原因……是她的母亲。」
黛西斯坐到了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
「苏茜的亲生母亲原来是我们家里的女仆。那个阿姨手艺很好,特别会做糕点和各种小吃——苏茜最喜欢吃甜食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
她停了一下。
「可惜後来那位阿姨生了病,不是什麽大病,起初大家都没在意,只当是普通的风寒。但拖了一段时间之後,忽然就加重了。」
黛西斯的语气变得很平,平到有些不自然。
「没救回来,走得很快。」
西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病死的?」
「嗯。」黛西斯点了点头,「苏茜当时还很小,但她一直记得这件事。
她母亲去世之後,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说话,也不肯吃饭——除了糕点。好像只有吃到和她母亲做的味道相似的东西,她才能安静下来。」
西伦想了想。
一个女仆,不小心病死了。
在一个子爵家族的庄园里。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西伦在北区待了太久,已经养成了一种本能——任何看似合理的死亡,都值得多想一步。
他没有追问,而是等着黛西斯说出第二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
黛西斯的声音更低了。
「大概是四年前。」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苏茜忽然得了一场重病,很突然,之前毫无徵兆。」
「重病?」
「嗯……当时家里的医师说,好像是意外感染了某种病毒。」
西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病毒。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注意力中枢。
「什麽病毒?」
「不清楚。」黛西斯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很紧急,大家都忙着救人,没有人仔细追查来源。好在抢救得及时,很快就稳定下来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越来越轻。
「但是救回来之後……苏茜就变了。」
「变了?」
「嗯。」黛西斯抿了抿嘴唇,「她变得呆呆愣愣的。不怎麽说话,也不跟其他人来往。
以前她最喜欢在花园里追蝴蝶,跟厨娘学做糕点,缠着我讲故事……但那之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黛西斯看着桌上的那些玩具和糕点盒,眼眶微微泛红。
「我怕她孤单,才经常带她出去玩,那些糖果,糕点,布偶……都是我给她准备的。只要她能开心一点点,我就觉得够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心疼。
西伦看了她一眼。
能感受到,黛西斯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真的放在心尖上。
那些布偶的数量,那些糕点盒的种类,矮桌上被磨得光滑的玩具边角——这些细节不会骗人。
但西伦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些东西。
四年前。
一场莫名其妙的病毒感染。
感染之後性格大变——不说话,不社交,情感反应迟钝。
这和他这两天接触到的苏茜完全吻合。
那个反覆问他「你什麽时候走」的姑娘。
那个面对父亲病重毫无波澜的姑娘。
那个在暮色里蹲在花圃前,捏着饼乾呆呆看花的瘦小身影。
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病毒感染,不应该留下这麽深远的後遗症。
除非——
那不是普通的病毒。
除非——
那场「意外感染」本身,就不是意外。
西伦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