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克族长有关。
苏茜的母亲是族长的贴身女仆,负责他的日常饮食。
苏茜是族长的养女,住在庄园里。
如果——
只是如果——
苏茜的母亲在做饭的过程中,发现了什麽不该发现的东西呢?
比如——族长的食物里被人掺了什麽。
发现的人必须消失。
於是她「染了病「,死了。
之後凶手觉得不安全——死者的女儿虽然年幼,但毕竟和母亲住在一起,万一她也知道些什麽呢?
於是苏茜也「感染了病毒」。
救回来了,但人变得呆呆傻傻,不和人说话,只知道吃东西。
多麽完美的结果。
一个什麽都不会说的活人,比一具屍体更安全。
因为屍体会引来调查。
而一个活着的傻子——谁会在意她呢?
西伦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如果苏茜不是真的傻呢?
如果她只是在装傻呢?
那她就是这座庄园里最危险的人——
因为她可能知道所有的真相,但一直在假装什麽都不知道。
这需要多大的忍耐力?
一个在童年时亲眼看着母亲死去的女孩,在几年後自己也差点被杀死,之後的每一天都生活在凶手的屋檐下——
她是怎麽活下来的?
靠装傻。
靠把自己变成一个呆滞的、只知道吃东西的小孩。
靠让所有人忽视她的存在。
西伦离开窗前。
他需要确认这个推测。
但现在不行。
他必须保持虚弱的状态。
那些走廊里的侍女,那些护卫,那些可能存在的暗中观察者——他们都在看着他。
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传到不该传到的人耳朵里。
西伦在床上躺了大约两个小时。
期间他运转月忆冥想法恢复精神力,同时在脑海中反覆推演接下来几天的治疗方案。
傍晚时分,他起身。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线条分明,眉眼沉稳,看起来和平时没什麽两样。
这不行。
他调整了呼吸节奏,刻意放缓了血液的循环速度。
玄阴吐纳法在体内低功率运转,微量的寒息渗入面部的毛细血管。
几秒钟之後——
镜子里的脸色变了。
白了两个度。
嘴唇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变成一种病态的淡粉。
眼窝下面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大病初癒,随时可能倒下去。
西伦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推开房门,走进走廊。
脚步变慢了。
手偶尔扶一下墙壁。
呼吸变得沉重,胸腔微微起伏。
遇到经过的侍女,他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连抬头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侍女们看到他的样子,目光里的好奇很快被担忧取代。
消息会传开的。
西伦知道。
在这种地方,侍女们的嘴比报纸还快。
「那个外来的非凡者好像病得很重——」「是啊,给族长净化污染,自己也受了反噬——」「看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用不了半天,整个庄园都会知道他的「虚弱「。
包括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西伦顺着走廊慢慢走着。
他本想直接去食堂——但走到中庭的时候,他改变了方向。
停下脚步,微微偏头。
管家正好从旁边的侧门出来。
「请问——」西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苏茜小姐住在哪间屋子?」
管家看了他一眼。
「苏茜小姐的房间在西翼三层,305号。黛西斯小姐的隔壁。「
西伦眨了眨眼。
两人住隔壁。
倒是近。
他点了点头,慢慢往西翼三楼走去。
上楼梯的时候,他刻意放重了喘息声,手扶着扶手,每上一级台阶都停顿半秒,像是在和自己的身体做抗争。
楼梯口站岗的护卫看着他的背影,面露不忍。
三楼走廊。
305号。
门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
和隔壁黛西斯的房门比起来,显得寒酸了许多。
西伦抬手敲门。
笃、笃、笃。
很轻,很规矩。
没有回应。
他等了十几秒,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像是在犹豫。
然後门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白瘦削的小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苏茜。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家居服,袖口垂到了指尖,只露出几根细瘦的手指扣在门边上。
她愣愣地看着西伦。
眼神空旷,迟钝,像是没有完全清醒。
没说话。
西伦主动开口了。
「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
苏茜看着他。
然後摇了摇头。
西伦一愣。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
这一下子有些骑虎难下。
按理说,他其实并不需要从苏茜这里了解太多——他的首要任务是治疗族长。
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被牵扯进了谋害的漩涡,戴维不可能放他走,而暗处又有人在虎视眈眈。
他必须掌握更多信息。
知道得越多,就越有主动权。
西伦并不觉得自己装傻充愣五天、治好族长就能全身而退。
如果对方的意图仅仅是杀族长,那完全没必要在他拿到长老令之後投放病毒——这明显是在给他下套。
说明对方不仅要杀族长,还要让他背锅。
而一个背锅的人,是不可能安全离开的。
但现在被苏茜拒绝了。
西伦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
苏茜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西伦一直在观察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的目光往左边偏了一偏。
很快就收回来了。
西伦心里一动。
左边?
什麽意思?
他下意识也看了一眼左边。
左边是隔壁——
黛西斯的房间。
苏茜在看黛西斯的房间?
为什麽?
是在暗示什麽,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这时候,苏茜开口了。
「你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西伦没有动。
他盯着苏茜的眼睛,平静地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苏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短暂,转瞬即逝,如果不是西伦长期在北区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练出的观察力,绝对捕捉不到。
然後,她忽然提高了声音。
「你在这里占着黛西斯姐姐,我都找不到人玩儿了!」
语气娇嗔,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任性。
西伦一愣。
有这麽简单?
难道仅仅是因为昨天他和黛西斯在庄园里闲聊散步,让苏茜不高兴了?
他来不及多想——
啪。
门关上了。
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西伦站在紧闭的门前,彻底懵了。
这是不欢迎他?
还是别的什麽意思?
他盯着那扇木门看了几秒。
然後转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脚步依然保持着虚弱的节奏,手偶尔扶一下墙壁。
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苏茜已经劝了他两次离开了。
加上刚才——
三次。
短短两天,三次赶他走。
一个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性格孤僻自闭的养女,为什麽要反反覆覆地赶一个陌生人走?
如果她真的呆傻无知——她应该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才对。
就像她对族长的病情毫无反应一样。
但她偏偏对他的「留下「表现出了强烈的关注。
西伦想到这里,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
重新走回305号门前。
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依然没有回应。
走了?
还是不想给他开门?
西伦在门前站了五秒。
然後转身离开。
毕竟这里是林克家族的主场,他不可能破门而入。
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苏茜不是傻子。
她在装。
她三次赶自己走——不是因为黛西斯,也不是因为什麽幼稚的理由。
她在提醒他。
提醒他离开这里。
因为她知道这里有危险。
而她知道的,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西伦在心里将苏茜的优先级提高了一个等级。
他继续沿走廊往前走。
还没走到楼梯口,迎面来了一个人。
灰色制服,手套,面容严肃。
管家。
「西伦先生。」管家微微躬身,「戴维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西伦一怔。
「你叫他什麽?」
管家面色不变,平静地回答:
「老爷不在了,少爷自然就是老爷。」
西伦沉默了一瞬。
「……带路吧。」
管家领着西伦穿过中庭,沿着一条他此前没走过的侧廊,来到了东翼二楼的一间会客室。
房间不大。
一张深色橡木书桌,两把皮面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林克家族的全家福油画。
他的右手搭在瑞莎的肩膀上,瑞莎微微侧身,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微笑。
在两人身前,年幼的戴维和黛西斯并排站着,表情拘谨而认真。
画上没有苏茜。
那时候她大概还没有被收养。
戴维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换了一件衣服——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子依然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但疲惫的面容和昨天没什麽区别。
管家将门关上,退了出去。
「坐。」戴维指了指扶手椅。
西伦「缓缓「坐下——动作刻意放慢,像是筋骨酸痛,需要小心控制每一个关节。
戴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两三秒。
然後他随口问道:「吃得还习惯麽?」
西伦点了点头。
「睡得怎样?」
「还可以。」
「需要加什麽东西——被褥?枕头?」
「不用。」
这种寒暄显然不是戴维真正的目的。
西伦等着。
果然,铺垫了几句之後,戴维的话锋一转。
「父亲的病……」
他的声音低下来,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个墨水瓶旁边。
「能治好吗?」
西伦斟酌了一下措辞。
「目前还可以控制。」
他用了那个词——「控制」,而不是「治癒」。
戴维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收紧。
「三到四天内,会有一个结果。」西伦继续说,「我会尽力。」
戴维的面色明显难看了几分。
但他没有追问。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缓慢起伏了两下,然後重新睁开。
情绪平复得很快。
但那一瞬间眼底闪过的东西——恐惧、焦躁、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西伦全都看在了眼里。
「那就好。」戴维说,「西伦先生好好休息吧。」
西伦扶着扶手站起来。
正要转身。
「对了。」
戴维的声音忽然从身後传来,语气很随意,像是刚想起了什麽不太重要的事情。
「顺便问一句。」
西伦停住脚步。
「西伦先生好像对我们林克家族的家事挺感兴趣的,」戴维说,「是有什麽发现吗?」
西伦的後背一僵,极其短暂的一瞬。
短到没有任何外在表现。
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这句话——
自始至终的寒暄,吃饭、睡觉、治疗、铺垫——全部都是为了最後这一句。
他在关注我的行动,他知道我在查什麽。
什麽意思?
西伦没有回头。
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戴维。
表情平淡,带着一丝因为「虚弱「而产生的迟钝。
「确实对一些事情比较好奇。」他坦然说道。
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否认太假,解释太多。
他随口接了一句:「以前和苏茜有过几面之缘,现在才知道她性格这麽孤僻。」
戴维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说起来——」西伦像是闲聊一样问道,「她母亲是怎麽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一个外来客人对养女的身世随口好奇了一下。
戴维似乎并不意外。
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说来也巧。」
他的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像是在讲一个陈年旧事。
「当时庄园里忽然闹了一场瘟疫——规模不大,只有几个仆人感染。苏茜的母亲毕竟是女仆,住在南翼那边,平日里也没人特别关注她的身体。」
他顿了一下。
「染上之後,她自己大概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几天就病死了。」
西伦问:「什麽病毒?」
「黑血病。」
戴维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翻过去的旧帐。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让西伦在心里暗暗警觉——
戴维侧过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声。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支细长的玻璃药剂瓶,里面装着墨绿色的液体。
一管注射器,针头极细,泛着寒光。
还有一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