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和别的孩子玩。
不再抓蝴蝶,不再荡秋千,不再编花环。
她开始看书。
一本一本地看。
庄园的书库很大,里面有很多关於神秘学的典籍。
苏茜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她拚命地看,拚命地记。
尤其是关於疾病的部分。
病毒,瘟疫。
传染,毒理。
她要弄明白——
母亲到底是怎麽死的。
两年後,苏茜找到了答案。
母亲死於黑血病。
一种极其罕见的血源性疾病。
致死率极高,症状与她所见的完全吻合——高烧、咳血、精神混乱、皮肤出现暗紫色斑点。
但有一个问题。
黑血病的自然传播速度极慢。
从感染到发病,通常需要三到四周的潜伏期。
而母亲——
从那天晚上回来,到开始发烧——
只隔了一夜。
一夜。
这不是自然感染。
这是——投毒。
苏茜坐在书库的角落里,看着书页上的文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那个晚上,母亲匆匆回来的样子。
恐惧的表情。
「什麽都别问。」
她想起了瑞莎来看望母亲时的眼神。
那个确认猎物的眼神。
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话。
「要好好对待夫人。」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母亲知道。
母亲什麽都知道。
她知道是谁杀了她。
但她不敢说。
她用最後的力气,告诉自己的女儿——
不要反抗。
活下去。
苏茜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书页上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了。
她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哭没有用。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那天晚上,苏茜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算逃离这个家。
她太小了,太弱了,什麽都做不了。
但母亲说过——好好侍奉夫人。
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乖巧,足够顺从。
或许夫人会愿意她离开。
苏茜找到了瑞莎。
希望瑞莎同意她搬出去住,作为学习的理由。
瑞莎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所有的话。
然後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
她说。
语气温和,表情平静。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苏茜。」
那天晚上——
苏茜染病了。
症状和母亲一模一样。
高烧。咳嗽。浑身发冷。
但发作得更快,更猛烈——
仿佛有人不打算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
苏茜在意识模糊之前,咬紧了牙齿。
她扛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从床上爬下来。
一步一步。
手指抠着地板的缝隙,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痕。
她爬过走廊。
爬到了隔壁黛西斯的门前。
用最後一丝力气,敲了三下。
黛西斯开门的时候,看到苏茜蜷缩在门口,脸烧得通红,嘴唇乌青,整个人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黛西斯尖叫起来,立刻叫了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药也用得很猛。
苏茜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星期,才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
醒来的那天,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到黛西斯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茜看了她很久。
然後——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庄园的花园。
玫瑰开了。
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
很漂亮。
苏茜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
它们一点都不漂亮。
她理解了一切。
瑞莎没有沉默,没有忏悔,没有手下留情。
她直接下了手。
就像对母亲一样。
乾净,利落,毫不犹豫。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苏茜。」
那句话的意思是——
聪明的孩子,活不长。
从那天起,苏茜不再说话了。
不再和任何人交流。
不再看关於病毒和瘟疫的书。
不再追问母亲的死因。
不再追查那些悬疑之下的暗流。
她搬到了黛西斯隔壁。
每天只做两件事。
学习,吃东西。
想念母亲的时候,她就去食堂要一份糕点。
蛋奶酥,蜂蜜饼,杏仁塔,肉桂卷。
味道不一样了。
没有母亲做的那麽好。
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颜色还是那个颜色。
苏茜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像是在嚼碎一段回忆。
渐渐的——
在所有人的口中,她变成了一个除了学习和吃东西,什麽也不知道的痴愚女人。
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防备她。
没有人觉得她是威胁。
这正是苏茜想要的。
她相信知识改变命运。
她在书库里看了无数本关於神秘学的典籍。
符文,术式,仪式,阵法——
她学得很快。
比庄园里任何一个同龄人都快。
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在所有人面前,她只是那个呆呆的、迟钝的、只知道吃糕点的苏茜。
她有一个梦。
一个很小的梦。
或许有一天,她能学会足够深奥的神秘学。
足够强大的符文。
神秘学的智慧符文,带她逃离童年的梦魇!
但她也知道——
瑞莎是非常可怕的人物。
她见过庄园里的三阶非凡者——那些在普通人眼中如同天神般的存在——在瑞莎面前低着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是因为瑞莎本身有多强。
而是因为——
她站在林克家族的权力核心。
她是族长夫人。
她掌控着庄园里每一个人的命运。
苏茜逃不掉。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她只能紧紧依靠着黛西斯——
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打开门把她抱进怀里的姐姐。
苟延残喘着性命。
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机会。
……
被子下面,苏茜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暴雨夜。
雨水打在窗户上,劈劈啪啪。
母亲躺在床上,伸出枯瘦的手——
「茜茜。「
「不要忤逆她的选择。「
苏茜在梦里拚命地点头。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紧紧抓住被子,将幼小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免得让黑暗趁虚而入。
……
清晨的薄雾贴着庄园的屋脊缓缓流淌,像一层灰白色的纱。
西伦五点准时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是昨天的模样,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前几天更冷一些。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右腕上的黑气印记安安静静,像一只蛰伏的蜘蛛。
不急。
他穿上衣服,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皮肤苍白,嘴唇泛着灰调,眼底是经过伪装後显现的倦色——这副模样,已经骗过了庄园里大半的人。
但今天不能再这麽白下去了。
今天是第二次净压。
西伦将短铳别进腰後,镇魂钉塞入左袖内侧的暗扣,最後拢了拢衬衫的领口,遮住锁骨下方一道被寒息淬链出的暗纹。
推门而出。
走廊很安静,晨雾从廊柱间的缝隙里渗进来,空气湿冷。
两个侍女远远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
视线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同情。
西伦微微点头,脚步不快不慢。
他走过中庭的时候,注意到花圃旁的长椅上没有人。
苏茜不在。
这个时间,她通常已经坐在那里了。
西伦目光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继续向南翼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
几个下人低头吃着面包,看见西伦进来,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西伦端了一碗热粥,坐到角落的位置。
粥很烫。
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寡淡,但胃里暖了。
「西伦先生。」
声音从身後传来。
西伦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戴维走到他对面坐下,面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涂上去的。
「一夜没睡?」西伦问。
戴维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库房那边的记录我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异常。」
西伦喝粥的动作没有停。
「你查不到的。」
戴维抬起头。
西伦放下勺子,看着他,「能绕过库房记录、避开安保系统、长期接近你父亲——这样的人,不会留下痕迹。」
戴维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西伦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我只是一个来治病的人。」
这句话堵住了戴维所有想问的东西。
戴维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今天上午的净压,一切都准备好了。」
西伦嗯了一声。
戴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西伦先生。」
「嗯?」
「……谢谢你。」
西伦没有接话。
他看着戴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端起碗将最後一口粥喝完。
然後他擦了擦嘴角,起身前往南翼修炼室。
冷室器物的温度已经被提前调好了,低温场在他推门进去的瞬间便贴了上来。
西伦盘腿坐下。
先是月忆冥想法。
精神世界里,祈祷圣芽在意识深处散发着柔和的白光,那些细密的枝叶在虚空中微微舒展。
白意如溪流般淌过精神核心的每一处缝隙,将昨晚积累的杂质冲刷乾净。
然後是玄阴吐纳法。
寒息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转,与冷室的低温场形成共振。
那种冰冷的刺痛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不,不是忍受,是习惯。
像习惯伤口一样。
一个时辰後,西伦睁开眼睛。
精神力恢复至八成五。
足够了。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冷室。
走廊上,管家已经等在那里。
「西伦先生,老爷的卧室已经清场完毕。」
西伦点头,跟着他向东翼走去。
穿过中庭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苏茜。
她坐在花圃旁的长椅上,手里捏着半块饼乾,正呆呆地看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
……
族长的卧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光线中,洛伊·林克躺在床上,面色黧黑,嘴唇乾裂,像一具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但西伦知道,这具枯木的内部,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得多。
他走到床前,坐下。
房门在身後关上,锁舌哢哒一声落下。
整个世界安静了。
西伦闭上眼睛,运转回响腔。
感知如潮水般涌入。
洛伊的心跳——极其微弱,但稳定。
肺部的气息——缓慢而规律。
胃壁上残留的药剂痕迹——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
西伦的感知继续深入,来到心脏後壁。
那团黑色寄生物还在那里。
但——
他愣了一下。
不对。
七根被他烧断的污染丝线,其中两根已经自行萎缩脱落。
剩余的丝线也变得松散,不再像第一次治疗前那样紧紧攀附在心壁上。
寄生物的整体活性,下降了至少四成。
这不正常。
上一次治疗时,他只烧断了七条丝线,压制了寄生物的活性。按照他的预估,残余丝线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才会逐渐松动。
但现在——
才隔了一天。
西伦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洛伊。
面色黧黑,呼吸微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但心跳却异常的稳。
太稳了。
一个被寄生物和一号病毒双重侵蚀的三阶非凡者,心跳不应该这麽稳。
除非——
他本身的体质,远比外表呈现出来的要强。
西伦想起戴维说过的话。
「父亲已经卧病许久。」
许久是多久?
一个三阶非凡者——畸变者——林克家族五代传承的子爵家族掌权者。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被寄生物和病毒双重折磨了很长时间……
他的心跳,不该这麽稳。
西伦垂下目光,沉默片刻。
然後他重新闭上眼睛,引导白意进入洛伊的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急於烧断丝线。
他先用白意包裹住寄生物的外层,试探性地施加了一层微弱的压力。
寄生物没有反抗。
或者说——它的反抗比预想中弱得多。
西伦继续加压。
白意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将寄生物压缩成一个更小的黑色核心。
残余的丝线在压力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
像是枯萎的藤蔓从墙壁上剥落。
五根。
三根。
最後一根。
全部断了。
寄生物彻底失去了与宿主心壁的连接,蜷缩成一颗黑色的小珠子,在白意的包裹下沉默不动。
西伦将它从心壁上完整地剥离下来,引导至一处安全区域隔离。
然後他开始处理一号病毒。
病毒的活性也比预想中要低。
那些残留在胃壁和内脏中的毒素,在宁静药水和抑制剂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大幅衰减。
西伦用白意逐一清理残留的毒素颗粒,同时在受损的组织表面覆盖保护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精神力消耗——三成。
只有三成。
比第一次少了整整一成。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
洛伊的身体,在自行修复。
而且修复的速度,远超一个「濒死」之人应有的程度。
西伦收回白意,睁开眼睛。
他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
但很稳。
西伦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去。
床上那只枯瘦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扣在他的腕骨上。
然後——
洛伊·林克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