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用了两个时辰读完整本笔记。
然後闭上眼睛。
在精神世界中,祈祷圣芽的白色光芒柔和地散发着。
他按照笔记中的第一步——
引导一缕极细的白意,从圣芽上剥离出来。
不是向外投射。
而是向内。
向自己的精神核心深处。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试过的操作方向。
以往,无论是净化污染还是探查伤势,白意总是向外运用——对准目标,灌注、包裹、压制。
但抚慰术式要求他反其道而行。
让白意回到自身。
包裹自己的精神核心。
像一层柔软的薄膜,将核心轻轻裹住。
然後——
缓缓收紧。
不是挤压。
是安抚。
就像一双温暖的手,捧着一团脆弱的火焰,替它挡住所有的风。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白意在接近精神核心的瞬间失去了控制,溃散开来。
西伦睁开眼睛,轻轻吐了口气。
没有急躁。
他重新闭眼,再来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到第七次的时候——
他终於成功地将一缕白意稳稳地贴附在了精神核心的表面。
深度冥想!
那种感觉……
很奇怪。
像是泡进了一池温热的水里。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放松。
大脑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巴尔克、奥因、秋狩、黑气印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的噪音,渐渐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
极其均匀。
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精神世界里的一切——圣芽的光、赤星的暗红光点、甚至右腕上蛰伏的黑气——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这就是抚慰术式的第一层——
宁静。
西伦在那个状态中停留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然後缓缓退出。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精神力竟然恢复了一成。
仅仅是半炷香。
要知道——通常情况下,即便是运转月忆冥想法,恢复一成精神力至少也需要一个时辰。
效率提升了……将近四倍。
西伦的目光微微闪烁。
苏茜留给他的这本笔记——
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他将笔记合上,妥善收好。
然後——
从桌角的锦盒中取出一瓶阴灵源水。
还剩两瓶。
加上之前缴获走私团的寒髓精华碎片,以及自己存下的几份净心灵香——
这些就是他这次闭关的全部资源。
不多。
但够用。
熟悉的刺骨寒意从喉咙灌入腹腔,沿着经脉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运转玄阴吐纳法。
引导寒息在骨骼深处沉淀、压缩、凝练。
同时——
大雷音呼吸法的内震之力在另一条经脉中同步运转。
一冷一热。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替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用锤子反覆锻打一块烧红的铁。
痛。
很痛。
但西伦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痛——因为每一次疼痛过後,他的肉身都会变得更强韧一分。
……
闭关的日子枯燥而充实。
每天的流程几乎一成不变。
凌晨四点——玄阴吐纳法。
五点——大雷音呼吸法。
六点——抚慰术式的修习。
七点到正午——在卧室中闭眼运转锻骨铁衣,同时用回响腔感知全身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变化。
下午——阅读古教团文献残页,研究生命术式的进阶路径。
傍晚——在训练棚空练枪法一个时辰,保持肌肉记忆的活性。
晚上——罗德会准时送来一份汇报。
西伦翻阅之後做出批示,再将文件交还。
如此循环往复。
一天。
两天。
三天。
阴灵源水消耗了一瓶。
寒髓精华碎片用掉了三分之一。
净心灵香烧了四根。
他的实力——
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但他自己能够清晰感知到的速度稳步攀升。
玄阴吐纳法的寒息凝练度又提升了一成。
锻骨铁衣的皮肉强度更进一层,他试着让库梭用铁棍全力击打他的小臂——铁棍弯了,他的小臂只泛了一层红。
第二枚血印的修炼进度——八成七。
距离圆满——
只差一线。
而抚慰术式——
他已经能够稳定地进入「宁静」状态,并在其中停留一炷香的时间。
精神力的恢复效率,稳定在普通冥想的三到四倍。
这意味着——
在未来的战斗中,他的续航能力将得到质的提升。
……
七天後。
罗德照例在傍晚送来汇报。
西伦翻看完毕,放下文件。
「巴尔克那边怎麽样?」
「按照您的吩咐,雷娜已经安排了三组人轮流监视。」罗德翻开册子。
「巴尔克目前住在远洋码头东北角的旧磨坊街,每天的行动路线基本固定——早上去晨练歇息,中午回住所,下午偶尔去码头,晚上在一家叫『金叶』的酒馆喝酒到深夜。」
西伦微微眯起眼睛。
「护卫呢?」
「身边常年跟着两个人,都是一阶非凡者,另外——他住所的二楼窗户,雷娜的人在凌晨两点观察到有微弱的非凡力量波动,疑似设有警戒型的小型阵法或道具。」
西伦点了点头。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罗德应声退下。
西伦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是北区灰蒙蒙的夜空。
远处的工厂烟囱吐出浓黑的烟雾,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星光。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巴尔克据点的标记。
然後——
缓缓握紧了拳头。
快了。
……
……
与此同时。
距离北区数百里之外。
武装暴动党的某处秘密据点。
这是一座深藏在城区地下的大型洞穴,经过改建之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设施齐备的作战指挥中心。
石壁上挂着巨幅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颜料标注着各区的势力分布、军事据点和物资补给线。
一张长桌摆在正中央。
桌上铺满了文件、通讯信件和各地分部的汇报。
长桌的首座上——
坐着一个人。
他看上去不到四十岁。
脸型瘦长,颧骨高耸,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灰绿色的眼珠。
那双眼珠没有什麽多余的表情。
冷。
但不是冰冷。
是那种——经历过太多背叛、太多失望之後,已经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的冷淡。
他叫阿尔贝·卡萨雷斯。
武装暴动党新任总执。
三天前刚刚就任。
阿尔贝穿着一件灰色的军用夹克,领口的纽扣全部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深深的旧伤疤,那是早年间在南港码头搬运军火时被铁丝划破的。
伤口当时没有处理好,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退的白色疤痕。
他用那根带疤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从西向东。
从南到北。
最终——
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这里是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没有任何威压。
但坐在下方的四个人——无一不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抢先回答:「总执,这里是月亮湖。」
阿尔贝的手指在月亮湖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月亮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东连北区工业带,西接南郊运输线,北面是旧铁路货运枢纽。」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标注。
「战略要地。」
络腮胡点头:「是的。月亮湖区域目前没有被任何主要势力正式控制,但周边有多个中小势力活动。如果我们能够将此地纳入影响范围,就能打通北区和南郊之间的物资通道,对後续的——」
「我知道。」
阿尔贝打断了他。
他的手指从月亮湖向东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停在了北区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个用蓝色墨水画出的标记。
「这是什麽?」
另一个人回答。
是个年轻的女人,剪着极短的头发,面容冷峻。
「兄弟会,北区分部。」
她翻了翻手中的文件。
「总督名叫西伦,外姓加入图索尔家族,实际年龄不详,估计在二十岁上下。」
她将一份简报推到桌面上。
「上任总执在位期间,曾与此人建立过友好关系。兄弟会曾配合我们在圣玛丽教区扫清了三大走私团——铁锚、深水和黑帆。战斗中,此人表现极为突出,独自击溃数名二阶非凡者。」
她顿了顿。
「因此得名封号——黄金骑士。」
阿尔贝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标记。
看了很久。
然後抬起头。
「所以——上任总执认为这个人值得合作?」
络腮胡立刻说道:「是的,海因茨在卸任报告中特别提到了西伦,评价很高,他认为兄弟会北区分部虽然体量不大,但西伦本人的实战能力和情报判断力都远超同阶水平,是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对象。」
阿尔贝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目光里——
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不是欣赏。
不是好奇。
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默。
他将目光收回,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今兄弟会总督西伦……对武装暴动党持友好态度。「
络腮胡接话:「可以争取。「
阿尔贝皱了皱眉。
争取。
这个词让他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争取本身有什麽问题。
而是因为——这个「争取「的动作,是上一任总执做的。
上一任总执海因茨,是个老资格。
在党内经营了十几年,从基层做起,一步步爬到了总执的位置上。
他有自己的人脉。
自己的关系网。
自己的合作夥伴。
而西伦——
就是海因茨留下来的合作夥伴之一。
阿尔贝是新人。
虽然他的能力得到了组织高层的认可,才被破格提拔为总执——但他毕竟是「新来的「。
接手海因茨的班底,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技巧的事情。
如果他全盘接收海因茨留下来的一切——
包括人脉、合作关系、资源分配——
那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在吃前任的老本。
一个吃老本的总执——
能坐多久?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阿尔贝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他说,「这个人有足够的资格和我们展开合作。」
下面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络腮胡试探性地说道:「但是海因茨在报告中——」
「海因茨的报告我看过了。」
阿尔贝平静地打断他。
「他的评价我也看过了,但那是海因茨的评价,不是我的。」
他用那根带疤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条线。
「我需要亲眼看到这个人的能力,才能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短发女人靠在椅背上,不动声色地说道:「总执的意思是……」
「年底不是有各下属势力的扶持计划吗?」
阿尔贝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我看了一下去年的评估报告——这个兄弟会北区分部,组织规模偏小,核心非凡者数量不足,仅有西伦一人勉强够格。」
他抬起头。
「这种体量的分部——说句不好听的——太过单薄了。仅凭一个人撑起整个局面,这不叫实力,这叫运气。」
络腮胡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
但阿尔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年底的各势力考验——」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便将这位西伦总督请来,考上一考。」
他停了一下。
「若是昏庸无能之辈——便将此人换下。」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若是不服——」
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该杀就杀。」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阵无形的压力。
不重。
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阿尔贝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淡。
「为了武装暴动党的大业,不必心慈手软。」
他站起身来。
「当然——若是他的表现让我满意,那倒也罢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後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络腮胡看了看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微微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这是领导刻意要找你的茬啊——
别说你表现一般,就算你表现很好,几句话打压下去,也让你不过尔尔。
这位新任总执——
怕是要拿这个西伦开刀了。
开什麽刀?
立威的刀。
新官上任三把火。
而西伦——恰好是最合适的柴。
他是上任总执争取来的人。
够分量。
但又不是核心成员。
打了不心疼。
赢了立威。
输了——
输了也无所谓。
反正从头到尾,这场考验的评判标准就捏在阿尔贝手里。
他想让你过,你就过。
他不想让你过——
哪怕你打出花来,也是「还需要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