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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改路,追寻

    车门合上。

    马车缓缓驶离府邸。

    雨水敲在车顶,声音很轻。

    西伦靠坐在阴影里,手指搭在膝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去看窗外那些跟踪者。

    看不看都一样。

    今日这条路,本就是走给他们看的。

    马车穿过北区街道,驶向旧印刷厂。

    身後,数条影子悄然跟上。

    而在更远处,一名图索尔家的灰衣探子将帽檐压低,转身快步钻进雨雾中。

    消息会很快送到奥因桌上。

    西伦去了武装暴动党。

    这句话足够让许多人睡不安稳。

    旧印刷厂外墙斑驳,红砖被雨水浸成暗色。

    这里曾经印过报纸、传单、教会布告,後来工人罢工,老板卷钱逃走,机器被拆得只剩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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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装暴动党接手後,没有修得太华丽,只把破碎玻璃换成了铁栅,把地下仓库改成会议室,把几处视野最好的烟囱口变成暗哨。

    西伦抵达时,门口已经站着两名灰衣守卫。

    他们没有搜身。

    不是信任,而是知道搜不出什麽。

    像西伦这种人,哪怕空着手走进来,也不代表他没有杀人的东西。

    阿尔贝在二楼。

    房间很宽,窗户半开,雨气夹着油墨旧味涌进来。

    这位武装暴动党的新总执站在窗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深棕外套,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沉稳,眼里的锐气收敛了不少,却不代表变得温和。

    那是把刀藏进鞘里。

    「你迟到了三分钟。」阿尔贝道。

    西伦摘下礼帽,放在桌边。

    「路上有人太多,走慢了。」

    阿尔贝转过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伤得很重?」

    「还好。」

    「还好就是没死。」

    「总执的理解很准确。」

    阿尔贝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气氛没有热络,却也没有敌意。

    他们之间谈不上朋友。

    更像两名在暴风雨里临时共用一座桥的人,桥下是急流,桥头是敌人。

    谁都清楚,若有必要,另一个也可能把自己推下去。

    「昨夜之後,奥因一定恨你。」阿尔贝道。

    「也恨你。」

    「我是武装暴动党,他恨我很正常。你不一样。」阿尔贝走到桌边,指尖按住一份文件,「你本可以继续保持中立。」

    西伦道:「奥因不允许真正的中立。」

    「所以你选择把他卖给我?」

    「我只是让局势回到平衡。」

    阿尔贝看着他,片刻後轻轻点头:「这句话很适合写进报告里。」

    西伦没有接话。

    阿尔贝拿起文件,推到桌对面。

    「格兰还活着,他嘴很硬,暂时只交代了几处图索尔近卫的换防点。军械文书也是真的,足够我们逼奥因吐出一批利益。」

    西伦翻开看了几页。

    上面没有核心内容,只是给他看的部分。

    阿尔贝不会蠢到把所有筹码摆出来。

    「恭喜。」

    「也恭喜你。」阿尔贝道,「你从图索尔库房里拿走的东西,我没有追究。」

    「那是报酬。」

    「谁定的?」

    「昨夜的风险。」

    阿尔贝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西伦,你这种人很讨厌。每次都把抢东西说得像结算帐单。」

    「帐单比人情可靠。」

    「这倒是。」阿尔贝收起笑意,「所以我们继续谈帐单。」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寒蓝色小晶体,晶体内有雾状纹路缓缓游动。

    「寒雾髓晶,对你的呼吸法有用,不多,但够珍贵。」

    西伦没有伸手。

    「代价?」

    「接下来一个月,兄弟会维持北区巡逻,不许图索尔近卫借清剿邪教之名进入北区内街。若他们硬进,你们拖住半小时,我的人会到。」

    「你要把北区变成缓冲带。」

    「奥因刚夺权,需要向外证明他还强,我不能让他用北区立威。」阿尔贝道,「你也不想。」

    西伦看着那三枚晶体。

    「可以。」

    阿尔贝眯了眯眼:「答应得这麽快?」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要做的事。」

    「那麽第二件。」阿尔贝把盒子推近,「第三慈善医院最近撤掉了部分外围据点,我们怀疑他们要把重要东西转移出城。你手里有沉眠者脊液线索,若发现新动向,优先通知我。」

    西伦道:「发现後再谈价格。」

    阿尔贝啧了一声。

    「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吃亏的人一般活不久。」

    「那你最好活久一点。」阿尔贝靠回椅背,「奥因已经开始查老布兰登旧物。他查得很细,连修表匠的老婆去年在哪家诊所看病都翻出来了。」

    西伦目光微不可察一动。

    阿尔贝捕捉到了。

    「看来我猜对了。」他低笑,「月相银髓?」

    西伦平静道:「总执知道得太多,价钱会变高。」

    「我不抢。」阿尔贝摊手,「至少现在不抢,你若晋升三阶,对我不是坏事。一个能牵制图索尔、黑死教和密语唱诗班的三阶,比一个随时会被人杀掉的二阶有用。」

    这话说得直白。

    也足够冷。

    西伦合上文件。

    「如果我晋升後不受控制呢?」

    阿尔贝看着他:「那就到时候再说。」

    两人对视片刻。

    窗外雨声更密。

    最终,西伦收起盒子。

    「我该走了。」

    阿尔贝没有挽留,只在西伦转身时开口:「门外至少有六拨人等着看你从哪里回去。图索尔两拨,贵族议会一拨,市政厅一拨,黑市一拨,还有一拨我不确定。」

    「总执的人呢?」

    「我不需要跟太近。」阿尔贝道,「跟太近,容易被你误会。」

    西伦戴上礼帽。

    「已经误会了。」

    阿尔贝笑意微顿。

    西伦推门离开。

    走廊尽头,科琳靠墙站着,短发下的脸色仍有些苍白。昨夜那枚毒针擦过她肩头,显然不是完全无碍。

    她看见西伦,抬了抬下巴。

    「你胆子比报告里更大。」

    西伦道:「报告一般写得保守。」

    「也可能是你疯得太快。」科琳看了一眼楼下,「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外面很多狗。」

    「不必。」

    「别死在路上。」她淡淡道,「总执会觉得损失。」

    「替我谢谢他的关心。」

    「他不是关心你,是关心投资。」

    「那就更该谢谢。」

    科琳一怔,随即嗤笑一声,侧身让开路。

    西伦下楼,穿过印刷厂大厅。

    门外雨幕低垂,街面上积起浅水。

    他的马车停在原处,车夫缩着肩膀,像个冻坏的普通人。

    西伦上车。

    车轮碾过水洼,缓缓驶离旧印刷厂。

    跟踪者们动了。

    有人乘马车,有人步行,有人在屋顶转移,有人抄近路去下一条街口等。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西伦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指尖轻轻触碰窗边水珠。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滑。

    一滴,两滴,三滴。

    水汽把街道轮廓送进他的感知里。

    左後方二十步,有一辆黑篷马车。

    右侧巷口,一名撑黄伞的女人停了两次。

    屋檐上有脚步,极轻,但踩碎了积水。

    更远处,还有一道气息,始终不近不远,像耐心极好的猎犬。

    西伦没有动。

    马车按照原定路线驶向市政广场。

    在那里,罗德准备的第二辆马车会出现,制造一次正常换乘。

    然後第三条路线才是真正的路。

    一刻钟後,第一辆马车在广场西侧停下。

    西伦下车,进入一家开在转角的旧书店。

    三分钟後,一个穿灰外套、戴圆顶帽的男人从後门离开,身形和西伦相似,却更佝偻一些。他上了第二辆马车,继续往北区方向驶去。

    大半跟踪者立刻跟上。

    剩下几人迟疑片刻,也追了过去。

    他们不敢赌。

    因为西伦看起来确实还在车上。

    而真正的西伦,此时已经从书店地下窄道穿过,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褐水手服,沿着排水渠进入铁桥下方。

    雷娜等在那里。

    她撑着黑伞,旁边停着一辆运鱼的小车。腥味很重,足够遮住许多气息。

    「少爷。」

    西伦接过她递来的皮包。

    「後面乾净吗?」

    「暂时乾净。图索尔的人被第二辆车带走了。武装暴动党有一名暗哨没跟,只看着。」

    「让他看。」

    「白崖镇那边有新消息。」

    雷娜压低声音,「尤金今晚会在旧灯塔附近和买家见面。买家身份不明,但带了一只长条木箱。我们的线人听见他们提到『月亮会走,钟不会响』。」

    西伦眼神微沉。

    月相锺。

    终於有影子了。

    「走水路。」

    雷娜点头。

    铁桥下停着一条窄船,船夫是兄弟会旧货运线的人,沉默寡言,只认钱和罗德的信物。

    西伦上船後,雨水渐渐变大。

    窄船顺着支流离开圣罗兰城。

    城市的煤烟、钟声、马蹄声被抛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河道两岸潮湿的芦苇、泥土、腐木味。

    雷娜坐在船尾,检查短铳。

    西伦坐在船头,手掌垂入水中。

    冰冷河水从指缝间掠过。

    分水天赋悄然展开,水流像低声说话,把前方暗礁、浅滩、旋涡一一告诉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仍未恢复到最好。

    左肋深处还有痛,精神也因为半个月高强度修炼而发紧。

    但寒息更凝练了。

    水流更听话了。

    玄阴吐纳法像一层贴在骨头上的冷甲,尚未彻底成形,却已经有了轮廓。

    傍晚时,船抵达白崖镇外的芦苇滩。

    这里离海很近。

    空气里满是咸味。

    远处白色断崖立在灰沉沉的天光下,像一排被海浪啃咬过的旧骨头。

    崖顶的灯塔早已废弃,塔身斑驳,铁栏生锈,偶尔有海鸟停在上面,发出尖厉叫声。

    线人是个瘦小男孩,脸上有冻疮,见到雷娜後低头行礼。

    「东西还在镇上?」

    雷娜问。

    男孩点头:「尤金先生住在海鸥旅店二楼。他下午见了两个外地人,一个脸上有黑痣,一个戴皮手套。他们说夜里涨潮後去旧灯塔。」

    「图索尔的人呢?」

    「也到了。」男孩声音更低,「有三个人,一个像贵族管事,两个像护卫。他们住在盐仓旁边,没有进镇中心。」

    西伦蹲下身,递给男孩一枚银币。

    男孩眼睛微亮,却没立刻接。

    西伦道:「拿着。今晚别在街上乱跑。」

    男孩这才接过,飞快塞进鞋里,转身钻进巷子。

    雷娜看向西伦。

    「少爷,我们先动尤金?」

    「不。」

    西伦望向远处灯塔。

    「等他们交易。」

    「如果月相钟被带走?」

    「那就跟着带走的人。」

    「图索尔那三个人怎麽办?」

    西伦沉默片刻。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带来湿冷咸腥。

    「他们若只是看,就让他们看。」

    「若抢?」

    「那就留下。」

    ……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旧灯塔附近只剩潮声。

    海浪一遍遍拍打礁石,白沫在黑暗里碎开。

    尤金裹着厚呢大衣,提着一盏防风灯,站在灯塔底部的石阶旁。他身材矮胖,鼻头发红,嘴唇因为寒风不停哆嗦。

    他身後跟着两名护卫。

    其中一人气息沉稳,手掌宽厚,确实是二阶。

    不远处,两名买家抬着长条木箱走来。

    戴皮手套的男人声音沙哑:「东西带来了?」

    尤金搓着手:「先看钱。」

    黑痣男人冷笑:「你还怕我们赖帐?」

    「做我们这行的,怕死,也怕穷。」尤金乾笑,「二位别怪。」

    皮手套男人丢出一只皮袋。

    尤金接住,掂了掂,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

    他示意护卫打开身後的木箱。

    箱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只老旧座钟。

    钟身是暗银色,雕着月亮、潮汐和一圈细小星纹。钟摆已经不动,表盘裂了一道缝,指针停在午夜十二点。

    海风吹过,那些星纹却像活了一瞬,泛起极淡银光。

    暗处,西伦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体内的寒息有了反应。

    不是剧烈震动,而是一种细微、清冷的牵引。

    像月光落在冰面上。

    月相银髓。

    就在里面。

    皮手套男人俯身检查,指尖刚碰到钟身,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鸟鸣。

    尤金脸色微变。

    他的二阶护卫猛地抬头。

    「有人!」

    下一瞬,灯塔另一侧的阴影里冲出两道身影。

    图索尔的人终於动了。

    他们没有废话,直接开枪。

    火光照亮海雾。

    尤金尖叫着往後退,皮手套男人一把合上木箱,黑痣男人则抽出短刀,扑向开枪者。

    场面瞬间乱了。

    西伦仍没有动。

    雷娜伏在礁石後,枪口已经抬起。

    「少爷?」

    西伦看着混乱中的二阶护卫。

    那人没有保护尤金,而是第一时间抓向月相锺。

    他不是尤金的人。

    或者说,他真正要保护的不是尤金。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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