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和铁链陷入蠕动的肉膜里,门框鼓胀,窗户後面那些人脸全部融化,变成一层泛着油光的黑红茧壳。
茧壳中央,有一道细缝裂开。
缝隙里没有婴儿。
没有畸形怪物。
也没有所谓的神子。
只有雾。
一团黑雾。
它很小。
却在出现的瞬间,让整座营地所有病变痕迹同时安静下来。
腐烂停止了。
霉斑停止生长。
屍体停止抽搐。
连伊莱胸口外涌的黑血,都像被主人叫住的犬,凝固在半空。
封锁线外,已经逃到百步开外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当场跪倒。
他没有尖叫。
只是双眼迅速变得浑浊,皮肤下浮现一枚枚青黑斑点,嘴角咧开,露出幸福到诡异的笑。
旁边的人吓得将他踹开。
可那人趴在泥水里,仍朝中心屋子方向伸出手。
「母亲……」
他喃喃道。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麽。
也没人敢再看。
黑雾从茧壳裂缝里钻出。
它没有固定形体。
时而像一只未睁眼的胎儿,时而像一团腐烂花蕾,时而又像千万张嘴叠在一起,缓慢呼吸。
但它并不完整。
它太早降生了。
伦德的血补上了最後钥匙,却没有给它足够成长的时间。
黑鸦女士轻声道:「未完全体。」
伊莱听见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
「未完全又如何……」
他挣扎着抓住枪身。
掌心被黑霜冻裂,血肉一片片剥落。
「只要祂来到这里……」
「只要祂病过这座城……」
「圣罗兰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黑鸦女士终於转头看他。
「你真以为它会救你的穷人?」
伊莱咧开嘴。
「我不需要祂救。」
「我只需要祂毁掉现在的一切。」
他眼中流下两行黑血。
「你们高处的存在,当然不懂。」
「对烂在沟里的人来说,毁灭有时也是一种公平。」
真正的西伦在意识深处沉默地听着。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嘲笑伊莱疯了。
可此刻,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见过那条沟。
他就是从那条沟里爬出来的人。
他知道等死是什麽滋味。
知道冷毛巾盖在滚烫额头上,却买不起药时,那种一点点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但他也知道。
伦德不会同意。
赛维不会同意。
那些被喂药、被缝进茧房、被当作筛网的人,也不会同意。
毁灭不是公平。
只是另一个屠刀。
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念头,淡淡道:「还算没蠢透。」
她握住枪尾,猛地一震。
伊莱的胸腔炸开。
灰黑病环彻底崩碎。
四阶猎魔人的身躯从残墙上滑落,重重砸向钟楼下方。
砰!
泥水溅起。
伊莱仰面躺在地上。
胸口空洞直通背脊,半边身体都被黑霜覆盖。
他没有了呼吸。
圣元黑死教在圣罗兰的四阶主祭,死了。
可黑鸦女士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中心屋子前,那团黑雾忽然转向。
它没有眼睛。
却像看见了伊莱的屍体。
雾气轻轻一缩。
下一瞬,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贴上伊莱胸口空洞。
伊莱死去的身体猛地弓起。
像被无数根线从内部拉直。
骨骼哢哢作响。
黑鸦女士抬手。
一道黑羽落下。
羽刃切向伊莱头颅。
可黑雾先一步钻入他的身体。
四阶肉身的胸口空洞被黑暗填满。
那具屍体睁开眼。
灰白眼珠消失。
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轰!
伊莱屍体周围的泥水向外炸开。
一圈肉眼无法看清的波纹扫过营地。
钟楼仅存的上半截终於承受不住,轰然倾斜。
石块坠落。
伦德所在的石台也随之裂开。
黑鸦女士身影一闪,回到石台旁,抓起伦德和黄金大枪,落在一段尚未崩塌的残墙上。
她低头看了眼西伦的双手。
十指已经裂开。
黑色纹路从掌心爬上手臂,又从脖颈蔓延到脸侧。
皮肤下像有什麽锋利的东西要钻出来。
「啧。」
她轻声道。
「偏偏是现在。」
真正的西伦感觉身体越来越远。
不是被黑鸦女士推远。
而是他的肉身正被两股超出承受极限的力量拉扯。
一边是骨哨引来的黑鸦神力。
一边是未完全降生的努尔勒斯雾影。
他的三阶身体夹在中间,像一张薄纸。
伊莱的屍体站了起来。
不。
那已经不能称为伊莱。
他的头颅向左歪斜,嘴巴张开到耳根,舌头融化成黑雾垂下。
四肢被拉长。
灰白硬痂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青黑筋膜。
背後病环重新浮现。
但这一次,环中没有病人脸孔。
只有一只巨大而模糊的眼。
那只眼尚未完全睁开。
仅仅露出一道缝隙,便让远处数名旁观者无声倒地,身体迅速长满黑斑。
「西伦」抬起左手。
五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皮肤裂开。
一道黑色羽骨从小臂里刺出。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血肉撕裂的声音细密响起。
西伦的肩背拱起。
黑色羽毛从伤口中生出,又被猩红光芒浸透。
他的脊椎一节节鼓胀,像有什麽巨大的影子正借着这具身体站起。
伦德躺在残墙上,艰难睁眼。
他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模糊看见西伦的背影变得陌生。
「别……」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别怕。」
黑鸦女士淡淡道。
也不知道是在对伦德说,还是对西伦说。
下一刻,西伦的身体彻底撕开。
不是炸裂成血肉。
而是在人形之外,长出另一重巨大轮廓。
黑色鸦翼从他背後展开。
翼骨如弯曲长矛,羽片边缘滴落猩红火星。
他的双臂仍是人类双臂,却有无数黑影手臂从肋下和肩後伸出,每一只手都握着不同形态的黑羽、长枪、骨刃、残月。
脸还是西伦的脸。
可脸後浮现出一张更大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五官。
只有一顶由鸦羽和夜色组成的冠冕。
巨大,狰狞,恐惧。
无法直视。
无法描述。
无法被理解。
神相!
封锁线外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同时忘记了自己要逃。
他们的大脑像被挖空。
只剩最原始的颤栗。
有人眼睛炸开。
有人牙齿全部脱落。
有人跪地祈祷,却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直视神明者,祸从体出!
黑鸦女士借西伦的身体,终於显露出一丝神话形态。
另一边。
伊莱的屍体也在变化。
黑雾撑开四阶肉身。
肋骨一根根翻出,像一座病态祭坛的栏杆。
腹腔裂开,里面垂下无数条脐带般的雾索,每一条雾索末端都连接着一颗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蜷缩着,脸上却长着成人的痛苦表情。
他的背後,那只巨眼彻底睁开一半。
眼白是腐烂的灰。
瞳孔是没有尽头的黑井。
井里传出无数人的咳嗽、哭喊、祈求、咒骂。
未完全的努尔勒斯借四阶屍身降临。
它没有说话。
却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听见了自己曾经最痛苦的一次呼吸。
西伦听见了母亲在狭小屋子里尖锐的骂声。
听见自己童年高烧时,屋外雨水漏进木盆里的滴答声。
听见福尔斯拳劲砸裂胸骨。
听见伦德在隔壁压抑的咳嗽。
听见赛维在雨里喊他不要去。
所有痛苦被翻出来。
像一双双手,要把他拖进那只黑井。
黑鸦女士冷笑。
「就凭这点梦,也想抢我的东西?」
神话鸦影抬起一只巨手。
手中无数黑羽凝成一杆遮天长枪。
枪锋压下。
天地间所有倒流的雨水同时化作黑色锋芒。
努尔勒斯雾影抬头。
伊莱屍身张开嘴。
没有声音传出。
可整座营地的地面开始腐烂下陷。
黑红肉膜从地下疯长,化作一只巨大的病手,迎向那杆黑枪。
两者碰撞。
世界失去颜色。
远处的人只看见一片惨白。
随後他们便什麽都看不见了。
钟楼没了。
营地没了。
中心屋子也没了。
只剩一片被黑暗和灰雾反覆撕扯的战场。
没有人能理解那里正在发生什麽。
他们只能听见咆哮。
不是野兽的咆哮。
不是人的咆哮。
而是两个无法观测的存在,在借着脆弱人间的肉身彼此撕咬。
一方是鸦羽、黑夜、猩红恐惧。
一方是瘟疫、腐败、苦痛之梦。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一次次撕下努尔勒斯雾影的病胎脐索。
每撕下一条,远处便有一片染病老鼠无声爆开。
努尔勒斯雾影则一次次将黑色瘟梦钉入西伦撕裂的肉身。
每钉入一次,西伦的精神深处便多一道青黑裂痕。
他在黑暗棺材里蜷缩。
痛到连意识都快碎开。
可他没有昏过去。
他看见伦德被一片黑羽护在残墙碎石之间。
看见老师胸膛还有微弱起伏。
於是他咬住那片虚无里的牙。
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战场中央,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倔强,低低笑了一声。
「还行。」
「没白选你。」
她抬起所有黑影手臂。
无数羽刃交叠成一轮黑色太阳。
努尔勒斯雾影背後的巨眼也随之睁得更大。
那一刻,维多利亚下城区无数病人同时从床上坐起。
第三慈善医院的地下管道里,青黑液体逆流。
流浪者营地外逃出的病鼠成片僵死。
南郊旧院里,赛维猛地跪倒,捂住胸口,泪流满面。
北区兄弟会府邸中,罗德看向窗外,脸色骤变。
图索尔庄园,奥因从睡梦中惊醒,书房所有玻璃同时裂开。
大宇道场雪山奇境入口前,福尔斯胸口残伤再度渗血,他抬头望向南方,眼中第一次浮现茫然。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麽。
但所有三阶以上的非凡者,都在同一瞬间感到心脏被冰冷手掌握住。
南边。
旧纺织厂废墟上空。
黑色太阳坠落。
灰白巨眼上升。
两尊无法观测的存在撞在一起。
没有胜负。
没有怜悯。
没有退路。
这是神与神的斗争,唯有死亡可以终止!
……
黑色太阳坠落的瞬间,西伦以为自己会彻底消失。
可他没有。
他的意识被压在极深处,像一枚被封进冰层里的残火,无法动弹,无法开口,甚至无法控制一次呼吸。
他只能看。
看那片已经不属於人间的战场。
旧纺织厂的废墟不见了。
钟楼不见了。
流浪者营地不见了。
雨幕、泥水、屍体、封锁线、旁观者留下的马车轮印,全都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搅碎,化作一片黑暗与灰白交叠的虚空。
黑鸦女士的神话形态立在虚空一侧。
那不是单纯的巨大。
而是一种让意识本能後退的存在感。
鸦翼遮蔽天幕,羽片边缘燃着猩红的细火,每一次轻轻颤动,都会有无数黑羽脱落,化成枪、刀、骨刃、残月,又在下一瞬间归於虚无。
她身後的无面冠冕低垂。
没有眼睛。
却像能俯视一切活物的恐惧。
而对面,努尔勒斯的雾影也在膨胀。
伊莱的屍体只是它降临的外壳。
那具四阶猎魔人的肉身早已被撑裂,肋骨翻出,脊椎弯成祭坛般的形状,腹腔垂下一条条黑雾脐索,脐索末端挂着半透明的病胎。
那些病胎没有哭。
它们张开嘴,却发出成千上万人临死前的喘息声。
有老人。
有孩子。
有被病痛折磨到抓破喉咙的工人。
也有躺在阴暗地下室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流浪者。
西伦看着那些声音从雾里涌出,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知道那些人不是幻觉。
至少不全是。
他们是真实存在过的痛苦,被努尔勒斯收拢、搅碎、重新编织,变成祂降临人间的衣袍。
黑鸦女士没有怜悯。
她只是抬手。
无数黑影手臂随之抬起。
每一只手中都握着一件武器。
那些武器并不相同,却在某一瞬间拥有同样的轨迹。
刺、斩、撕、钉。
数不清的攻击同时落下,却又像只有一枪。
西伦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发力。
也不是枪术。
更像某种能量运行的痕迹。
黑羽在崩散前,会先向内收束。
猩红恐惧在爆发前,会先沉入最暗的阴影。
每一次力量外放,都会有一段短暂的停顿,像呼吸前的空白,又像潮水落下後暴露出的礁石。
他看见黑鸦女士以西伦的肉身为中心,将无法承载的神力分散到鸦翼、羽刃、黑影手臂与那顶无面冠冕之中。
她不是直接使用他的身体。
她在改写身体所能承受的边界。
骨骼成了枪架。
血液成了墨。
精神核心成了短暂燃烧的灯芯。
那些轨迹太高。
太陌生。
西伦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他只能死死盯着。
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盯着远处火光,明知道走不过去,仍不舍得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