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刚退两步,眼前便微微一晃。
周围密林忽然变得模糊。
火铳声、喊杀声、雨水声,全都像隔了一层厚厚水膜。
她心中一惊,立刻运转覆海功压制。
可那黑烟钻入精神後,竟像无数细小针尖,刺得她眉心发麻,意识迟滞。
西伦也闻到了黑烟。
一股阴冷腥苦的味道钻入鼻腔,像腐烂狼皮混着海兽血脂烧出的烟。
他精神核心微微一震,月忆冥想法本能展开,玄阴寒意向眉心收束。
黑烟刚要侵入,便被寒意冻住一部分。
但它的污染性质极强。
不是寻常毒雾,而带着某种残忍杀意和精神迷惑。
西伦心中迅速判断。
这东西对他也有威胁,但因为他常年被邪神残肢和冥河之息折磨,精神抗性比常人强得多。
伊莲娜却不一样。
她剑术很强,覆海功也正统,可此刻正面吸入黑烟,意识已经明显迟钝。
霍格笑了。
他身形从黑烟中掠出,弯剑无声刺向伊莲娜胸口。
「可惜了。」
不远处,塞缪尔刚用贝壳底牌斩开一片腐屍,正好瞧见这一幕。
伊莲娜瞪大眼睛,双剑抬起得慢了一线。
这一线,在三阶凶徒面前已经足够致命。
塞缪尔咬了咬牙。
这个状态的霍格,实在太危险。
黑煞狼烟一出,连他都不敢立刻冲进去。何况前方还有腐屍和火铳手阻拦。
他脚步下意识向前,可随即又停住。
不行。
现在冲过去,自己也可能中烟。
伊莲娜若死,确实可惜。
可只要他活着,回到惩戒院,依旧能解释这一切。
塞缪尔悄然後退半步,脸上神情绷紧。
让她去死吧。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谁也没想到霍格有这种手段。
剑尖已到伊莲娜胸前半尺。
霍格甚至能看见女剑客眼中那一瞬间的茫然。
可下一刻,一道金色枪影从黑烟中撕开。
西伦没有刺霍格。
他整个人直接撞入黑烟,左臂揽住伊莲娜的腰,硬生生将她从剑锋前抱走。
嗤!
弯剑擦着伊莲娜胸前制服划过,割开一道裂口,差一点便刺入心脏。
霍格脸色一变:「你找死!」
西伦抱着伊莲娜翻入黑水洼,脚下水面一荡,借亲水天赋滑出数丈。
黑烟追来。
西伦眉心剧痛,精神核心像被黑针扎入。
他强行冥想,玄阴寒意压住一部分毒烟,同时右手按在伊莲娜後背。
一抹温和却坚韧的绿色光芒在他掌心亮起。
祈祷圣芽。
这是他许久不曾动用的恢复手段。
翠绿光点像细小嫩芽,在伊莲娜肺腑和眉心之间缓缓舒展。
侵入她体内的黑烟被一点点逼出,化成淡淡灰雾从口鼻散开。
伊莲娜眼神仍然涣散,手中双剑却本能握紧。
西伦抱着她向密林深处退去。
不是回队伍。
而是朝着河流旁更复杂的地形逃。
霍格盯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杀意骤然变得炽烈。
他看见了。
伊莲娜腰间那条银灰色绳索刚才微微动了一下,像活物一样盘在她身後。
那不是普通绳子。
霍格这种海盗对宝物最敏锐。
那东西绝对是非凡物品,而且品阶不低。
「想跑?」
霍格收起弯剑,身形一掠,直接追了上去。
黑船上的斗篷人没有阻拦,只是继续晃动幽蓝油灯。
腐屍和残余海盗立刻围向塞缪尔、罗埃尔等人,将他们与西伦、伊莲娜彻底隔开。
塞缪尔看着霍格追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旁跟班喘着粗气问:「塞缪尔大人,我们要追吗?」
「追?」
塞缪尔冷冷看了他一眼,「先活着出去再说。」
前方腐屍再次压来。
塞缪尔握紧长刀,心中却忍不住浮现伊莲娜被西伦抱走的画面。
他眼神更冷。
外海散修。
你最好死在霍格手里。
否则回去以後,有些帐还要慢慢算。
雨势越来越急。
黑渊密林里的河水涨得很快,浑浊水流拍打着两岸烂泥,卷走断枝、腐叶和一缕缕腥红血迹。
西伦抱着伊莲娜在林间疾行。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
黑煞狼烟残留在肺腑和精神里,像一层油腻的黑膜,黏在思绪表面。
即便月忆冥想法不断运转,仍有细碎刺痛一阵阵钻入眉心。
更麻烦的是伊莲娜。
她的身体并不沉,可她中毒後的气息紊乱,覆海功本能反抗外力,让西伦每一次用祈祷圣芽替她驱散污染,都像隔着一层潮水推开淤泥。
「醒一醒。」
西伦低声道。
伊莲娜睫毛微颤,脸色苍白,唇边溢出一点灰黑雾气。
她听见了声音,却无法完全回应。
周围树影晃动,似乎都变成了扭曲的人影。
她脑中一阵阵发晕,耳边仿佛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海底喊她的名字。
奥德里奇的脸、父亲疲惫的眼神、海魔圣殿那封银蓝色信筒,都在黑暗中浮现。
不。
她想握紧双剑。
可手指有些发麻。
就在这时,西伦忽然停下。
前方河岸塌陷,浑水冲出一片宽阔浅滩。
身後,蓝剑霍格的笑声穿过雨幕。
「跑得够快,可惜带着一个女人,你还能跑多久?」
西伦把伊莲娜放到河岸旁一棵歪斜树下,让她背靠树干半躺着。
他没有说废话。
黄金大枪横在身前,转身面对追来的霍格。
霍格从树影中走出,蓝衣沾着雨水,弯剑垂在手侧。
他胸前伤口还在流血,但脸上毫无痛色,反而兴致更浓。
「你刚才用的治疗术不错,还有亲水天赋,枪也好。」
霍格目光掠过西伦,又看向伊莲娜腰间那条安静的银灰绳索,「她身上的东西也不错。今天收获比我想的还大。」
西伦淡淡道:「你确定能拿走?」
「你精神已经被黑煞狼烟咬了一口,气息也乱了。」
霍格笑道,「至於她,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你一个人拦我?」
西伦没有回答。
他脚下一点,率先出枪。
黄金大枪穿过雨幕,枪尖带起一线水珠,直刺霍格咽喉。
霍格弯剑上挑,借细窄剑身卸去枪劲。剑刃贴着枪杆滑来,依旧削向西伦手指。
同样的招式。
却比刚才更狠。
西伦手腕一沉,枪尾扫出,逼开霍格近身。
可霍格身形如鱼,竟顺着枪尾劲风翻入西伦右侧,短火铳再次抬起。
砰!
西伦侧身,铅弹擦着头飞过,带走一片血肉。
疼痛让他眼神更冷。
他左掌压下,玄阴寒意顺着雨水蔓延,河岸泥水瞬间结出薄冰,霍格脚步略微一滞。
西伦抓住机会,长枪下劈。
轰!
泥水炸起。
霍格险险避开,蓝衣下摆被枪风撕裂。
他脸色阴沉,弯剑一抖,剑光忽然变得密集起来。
蓝潮剑。
这一次,剑光不再只是七点。
而是十几道细长蓝线同时刺出,仿佛河面下有一群尖鱼破水,围着西伦疯狂撕咬。
西伦以枪封守。
叮叮叮叮!
密集碰撞声在雨中连成一片。
每挡一剑,霍格那股螺旋水劲都会钻入西伦大筋。
若是半年前的身体,此刻他的气力渠道恐怕早已被搅乱。
可覆海功前两重圆满之後,他的皮肉像修补好的堤岸,虽承受重压,却不会轻易漏开。
即便如此,西伦仍在後退。
一步,两步,三步。
霍格攻势太快。
他的精神被黑煞狼烟拖慢了一丝,体内旧伤也在不断发热。
右臂深处,邪神残肢似乎嗅到了鲜血和危机,细线般的黑气开始蠢蠢欲动。
来。
依靠我。
裂开的地方可以缝合。
痛苦也可以吞掉。
西伦眼底寒意一闪,玄阴吐纳法骤然下沉,把那一缕黑气压回骨肉深处。
不能依靠它。
至少现在不能。
霍格敏锐捕捉到他气息变化,笑容越发残忍。
「你体内也有脏东西?难怪抗得住黑煞狼烟。可你越压,破绽越大。」
他说话间,弯剑忽然消失在雨幕里。
西伦瞳孔微缩。
不是消失。
是剑身贴着雨线,以极刁钻的角度从下方挑起。
这一剑直取心口。
西伦横枪回挡,慢了半拍。
嗤!
弯剑刺入他左胸外侧,虽避开心脏,却带出一蓬血花。
霍格正要顺势绞剑,西伦左手猛地扣住剑身。
锋利剑刃割开掌心。
血顺着剑脊流下。
西伦面无表情,一拳砸向霍格面门。
霍格没想到他如此凶悍,只能松劲後撤。
砰!
拳风擦过脸颊,打得雨水炸开。
霍格翻身落在三丈外,眯起眼睛:「真硬。」
西伦拔出胸前浅浅刺入的弯剑痕迹,鲜血染红衣襟。
他呼吸更沉,嘴角却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笑。
霍格皱眉。
「你笑什麽?」
西伦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霍格身後。
霍格心中警兆骤起。
下一刻,原本靠在树下的伊莲娜睁开了眼睛。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清明。
不知何时,她腰间那条银灰色绳索已经悄然滑入泥水。
此刻绳索猛然暴起,像一条从河泥中窜出的巨蟒,瞬间缠住霍格双腿,又沿着他的腰腹、手臂层层勒紧。
霍格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伊莲娜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冷得像剑锋。
「你话也很多。」
双剑出鞘。
她从侧面掠来,身形还有些不稳,但这一剑蓄势已久。
霍格怒吼,身上蓝色气力疯狂爆发,试图崩开绳索。
银灰绳索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物般收缩,硬生生扛住了他的挣扎。
但霍格毕竟是五大凶徒之一。
他右臂肌肉鼓胀,弯剑强行抬起,想挡伊莲娜的剑。
西伦同时刺出一枪。
枪尖点在弯剑剑身上。
叮!
就是这一瞬阻滞。
噗!
霍格一条持剑手臂齐肩飞起。
鲜血在雨幕中喷出,热气蒸腾。
霍格瞪大眼睛,似乎无法相信自己会被两个「猎物」逼到这种地步。
「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断臂处血流如注。
可他没有倒下。
反而用仅剩的左手猛地拍碎腰间另一个黑瓶。
黑烟再次炸开。
比刚才更浓,更凶,更近。
「都给我死!」
黑煞狼烟瞬间吞没三人。
伊莲娜刚刚恢复的精神再次被重击。
她眼前发黑,双剑几乎脱手,身体向後踉跄。
西伦早有防备。
在霍格抬手的瞬间,他已经闭住口鼻,月忆冥想法收束精神,玄阴寒意冻结眉心。
同时,黄金大枪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捅出。
不是赤星之枪的华丽变化。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枪。
噗!
枪尖贯穿霍格胸口,从後背透出。
霍格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胸前金色枪杆,嘴唇颤了颤,似乎还想说什麽。
西伦手腕一震。
枪劲爆开。
霍格胸腔内脏被震碎,眼中的凶光终於熄灭。
蓝剑霍格,死。
黑烟仍在翻滚。
西伦拔枪後退,立刻盘膝半跪在泥水边,以冥想法抵抗毒烟残留。
眉心刺痛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刷,他肺腑里涌出腥甜味,忍不住咳出一口暗血。
伊莲娜倒在不远处,银灰绳索软软落回她身边。
她又中了黑煞狼烟。
这一次距离太近,她承受得更重。
西伦撑着枪站起,走到她身边。
伊莲娜眼神涣散,额头冷汗细密,双手却仍死死握着剑柄。
她似乎想说话,可唇瓣只动了动,没有声音。
西伦按住她手腕。
气息乱得厉害。
精神也被黑烟缠住。
西伦自己的精神已经消耗过半,若强行大量催动祈祷圣芽,很可能压不住体内邪神残肢的异动。
他沉默片刻,还是掌心亮起一缕微弱绿光。
不能快。
只能慢慢驱散。
雨水顺着树叶落下,打在两人肩头。
远处战场的喊杀声已经弱了许多,似乎塞缪尔等人也突围远去,或者被屍群拖向了别处。
河岸边只剩急促水声、雨声,以及西伦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伊莲娜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咳。
一缕灰黑烟气从她口鼻散出。
她眼神终於重新聚焦,看清了西伦苍白的脸。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虚弱。
西伦收回手,摇头:「没什麽可谢的,你醒得及时,否则死的是我。」
伊莲娜靠在树干上,胸口起伏,脸色复杂。
她原本只是想借这次任务躲开海魔圣殿那场令人恶心的逼婚,同时为西伦争取内院资格,也为惩戒院拿回一点声势。
没想到一进密林,便遇到这种布置。
火铳队,操屍者,三阶凶徒,黑煞狼烟。
方才霍格剑尖刺来时,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