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轻轻一转。
炉室中原本杂乱漂浮的水汽，竟自行沿枪锋聚拢。
并非气力强行拉扯。
更像是受到了某种意象影响。
一丝青白雷光在水雾深处闪过，转瞬即逝。
斯维因目光骤然凝住。
布鲁诺与格纳尚未察觉其中差别，只觉得西伦这一枪比刚才更加自然。
可在斯维因眼中，西伦周围的水雷气息分明出现了一瞬间的主动呼应。
虽然微弱至极。
甚至谈不上真正的柄权雏形。
却已经得了一分神韵。
「停下。」
斯维因忽然开口。
西伦收枪，水汽随之散去。
「刚才在想什麽？」
「想老师所说的内外天地，也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名强者。」
西伦如实回答，「她动用力量时，不像是在控制雷霆，更像雷霆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斯维因沉默片刻。
「记住这种感觉，却不要强求。」
「意境可以悟，规则不能凭空捏造，你现在身体未圆满，过早尝试构建内天地，会让气力失控。」
「是。」
之後数日，西伦一边熟悉新枪，一边继续参加商队护航。
第二次走的是陆路，商队沿白石河北岸前往银穗镇，途中只遇到一头二阶水兽，被随行护卫轻松击杀。
第三次走水路，船队发现岸上有人窥探。
西伦循迹追出三里，却只找到被丢弃的食物和一枚外海常见的铜币。
第四次则平安无事。
每次护航，西伦都能得到百磅以上报酬。
三家商行对他的信任也越来越深，甚至开始将最重要的货船交由他安排阵型。
然而河道两岸的陌生痕迹也在逐渐增多。
有人故意清理脚印。
有人在高处留下观察船队的隐蔽草棚。
西伦提醒伯恩加强戒备，却始终没有抓到真正的海盗。
直到七日後傍晚。
西伦刚在洞府练完枪，白鲸商行的一名夥计便骑马冲上山道。
那人浑身是血，左肩缠着草草包紮的布条，从马背上滚下来时，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西伦先生！」
「出事了！」
「银穗镇返航的货队被劫，货物全没了，护卫也被掳走大半！」
西伦握住沧雷枪。
夥计喘着粗气，艰难补充道：「动手的是悬赏八百磅的驭兽者」克罗夫。」
「有人看见，他能驱使海兽。」
夜色刚刚笼罩山林，西伦便离开了修道院。
白鲸商行准备召集更多护卫，却被他拒绝。
人多声杂。
驭兽者克罗夫既然敢在星环岛附近劫走三家商行的货物，必然已经准备好退路。
大队人马集结需要时间，一旦消息走漏，对方很可能杀掉俘虏，带着重要财物从水路撤离。
西伦只让幸存夥计指出遇袭位置，又取走一张附近地形图。
被劫的是一支陆路返航商队。
他们在距离白石河六码远的黑杉谷遭到袭击，最初有两头水兽撞翻货车，紧接着数十名海盗从林中杀出。
护卫们仓促抵抗，很快便被打散。
夥计跳入臭水沟装死，才勉强逃过一劫。
西伦抵达黑杉谷时，已经接近午夜。
月光被云层遮住，山谷里一片漆黑。
几辆货车横倒在路边，车轮与木板上满是刀斧劈砍的痕迹。
地面散落着破碎药瓶、染血麻布，还有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把。
西伦蹲下身，手指按住泥地。
覆海功气力沿水汽扩散。
杂乱脚印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
至少六十人。
其中大部分穿着外海常见的硬底长靴，行走习惯与内陆护卫不同。
还有三道脚印明显更深，落脚发力各有规律，应当都是三阶非凡者。
两个气力控制尚不稳定。
足印周围泥土有轻微炸裂，应当刚晋升不久。
最後一人脚步却极沉稳。
每一步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说明对方不仅肉身强大，实战经验也非常丰富。
八百磅悬赏的驭兽者克罗夫，多半就是此人。
西伦沿着痕迹向谷外追去。
海盗没有刻意掩盖路线。
他们劫走大量货物和俘虏，无法彻底清除车辙，显然也不认为有人敢独自追进山林。
半个小时後，西伦在一条溪流旁发现了丢弃的商行木箱。
木箱已经被撬开，里面只剩几片沾有药粉的乾草。
溪水中则漂浮着两具护卫屍体，手脚都被绳索捆住，後脑有钝器击打痕迹。
不是死於交战。
是因为受伤後走不动，被海盗随手杀死。
西伦将屍体拖上岸，用树叶简单遮盖。
他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冷了几分。
过了溪流，前方地势逐渐升高。
山腰处出现一座废弃多年的采石寨。高耸木墙依山修建，正面只有一扇包铁大门，两侧箭塔都亮着火光。
寨子後方紧邻一处深潭。
水流通过山体裂缝与白石河相连，足以让小船出入。
西伦伏在远处树冠间，仔细观察。
寨内至少有四十名海盗尚未休息。
几辆被劫走的货车停在空地，海盗正把酒桶、药材与雷击木搬进仓库。
正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喧闹笑声。
後寨方向则格外安静。
那里建有一座半沉入水中的石牢，粗大铁链从水下延伸出来，缠绕在几根岩柱上。
偶尔有压抑嘶吼从石牢深处传出，声音被山壁阻挡，听起来沉闷而熟悉。
西伦体内雷灵轻轻一动。
雷性海兽。
看来驭兽者克罗夫能够驱使海兽的传言并非虚假。
西伦没有立刻接近水牢。
他从树上无声落下，绕到寨子西侧。
这里紧邻陡峭石壁，只有两名海盗守卫。
两人坐在簧火旁喝酒，火铳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谈话声随着夜风传来。
「这次真他娘痛快，几车药材，够寨子吃半年了。」
「算什麽？最值钱的是那几个活口，白鲸商行肯定肯花钱赎人。」
「还有那个小妞。」
一人露出猥琐笑声。
「二寨主看见以後，眼睛都直了，听说是什麽药行主事的侄女，细皮嫩肉的，今晚怕是要倒霉"
0
另一人灌了口酒。
「寨主说了，没收到赎金前不能弄死。二寨主再急，也得悠着点。」
两人同时低笑。
西伦站在阴影中，目光落在他们身後的木墙。
下一瞬，风声轻响。
左侧海盗只觉得身後多了一股寒意。
他刚要回头，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五指扣紧下颌，猛然一拧。
咔嚓！
颈骨断裂。
另一名海盗惊恐瞪眼，手掌迅速抓向火铳。
西伦脚尖踢起地上一颗石子。
石子贯入对方喉咙。
海盗身体一僵，双手死死捂住脖颈，却只能发出微弱漏气声。
西伦一步靠近，掌刀落在他太阳穴上，将最後一点动静彻底压下。
两具屍体被拖入灌木。
西伦藉助木墙缝隙翻进寨中。
大筋如龙让他的身体更加灵活，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沿着仓库阴影前行，避开两队巡逻海盗，先後解决了三个落单守卫。
没有用枪。
也没有留下明显血迹。
正厅内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西伦贴近侧窗，透过木板缝隙向里看去。
大厅摆着七八张长桌，二十多名海盗正在推杯换盏。
桌上堆满烤肉与酒瓶，地面散落着撕开的货物包装。
大厅最深处坐着三人。
左边男人面容黝黑，脖颈还有刚刚蜕皮留下的暗红痕迹，气力外溢，显然晋升三阶不久。
右边是个身材矮壮的秃头，腰间挂着两柄弯刀，手掌关节粗大。
中间那人披着灰蓝色兽皮大衣，脸颊瘦削，一只左眼呈现诡异的浅黄色。
桌边斜靠一根布满倒刺的黑色鱼叉，鱼叉尾端缠着几条细小锁链。
驭兽者克罗夫。
「这次货物运出去，至少能换两千磅。」
黝黑男人举起酒杯，满脸兴奋。
「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劫两趟。那些商行只会把钱送来，根本不敢追进寨子。」
秃头男人哈哈大笑。
「还是大哥有本事！水牢里那头东西虽然难养，放出去一次，什麽船队都得乱。」
克罗夫慢慢喝了一口酒。
「少得意。」
「圣光修道院就在附近，白鲸商行吃了亏，很可能请内院弟子出手。」
「怕什麽？」黝黑男人不以为然，「咱们三个三阶，还有这麽多弟兄。真来一两个年轻弟子，正好把他们留下换赎金。」
「黑渊密林死了多少海盗，你忘了？」
克罗夫浅黄色左眼闪过冷光。
大厅稍稍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侧门打开。
两名海盗推着一名被捆住双手的年轻姑娘走进来。
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银穗药行的浅绿制服，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
她显然已经挣扎许久，手腕被绳索磨得鲜血淋漓。
「二寨主，人带来了。」
秃头男人眼睛顿时亮了。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捏住姑娘下巴。
姑娘惊恐後退，却被身後海盗推得踉跄。
「放开我！姑母会给钱，她一定会给钱————」
「钱当然要。」
秃头男人咧嘴一笑，「不过钱送来之前，总不能让你白吃白喝。」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姑娘脸色惨白，眼泪不断滚落。
克罗夫皱了皱眉。
「别弄出伤。银穗药行的人要看活口。」
「放心，大哥，我有分寸。」
秃头男人伸手将姑娘扛到肩上，径直走向旁边房间。
黝黑男人端着酒调笑。
「老二悠着点！这可是能卖好价钱的，莫要伤着了。」
秃头男人回头骂了一句，引得众人再次大笑。
房门关上。
西伦从窗边退开。
原本他还在等三名三阶分开。
现在机会来了。
他沿屋檐下方无声移动，来到侧面房间後窗。
窗户用木栓反锁，但年久失修，边缘已有缝隙。
西伦指尖凝聚玄阴寒意。
木栓迅速变脆。
轻轻一按，便无声断裂。
房间内，秃头男人刚把姑娘扔到床上，正低头解腰带。
「别过来！」
姑娘缩到床角，拼命踢动双腿。
「叫吧。」
秃头男人狞笑着抓住她脚踝，「这地方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能————」
一道寒光从他颈侧掠过。
秃头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眼睛猛然睁大，手掌本能地捂住脖颈。
鲜血却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西伦从他身後现身，左手扣住後脑，右手握着一柄从守卫身上取来的短刀。
刀锋再次送入。
精准刺穿颈骨。
秃头男人身体抽搐两下，重重倒地。
姑娘惊恐看着这一幕，刚要尖叫，西伦已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
「别出声。」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冷静。
「我是白鲸商行请来的护卫。」
姑娘怔了怔，泪水又涌了出来。
西伦割断她手腕上的绳索。
「躲到床下。无论外面有什麽动静，都不要出来。」
「其、其他人————」
「还活着的，我会救。」
姑娘用力点头，手脚并用钻入床下。
西伦刚刚站直身体，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二哥，大哥让我问问————」
门被推开一条缝。
海盗看见地上屍体，脸上表情骤然凝固。
西伦手中短刀飞出。
噗！
刀锋贯穿海盗眼窝。
对方身体向後倒去，撞翻了门边木架。
哗啦！
陶罐碎裂声传遍大厅。
外面的笑声瞬间停止。
「什麽动静？」
「老二！」
密集脚步迅速靠近。
西伦不再隐藏。
他弯腰抓起秃头男人腰间的两柄弯刀，踢开房门。
最先冲来的海盗刚举起火铳，一柄弯刀便旋转着划过大厅，切开他的喉咙。
另一柄弯刀紧随其後，钉入第二人胸口。
「敌袭！」
凄厉吼声终於响起。
大厅彻底混乱。
海盗们推翻桌子，抽刀、举枪。克罗夫与黝黑男人同时站起，三阶气力轰然爆发。
西伦没有给火铳手列阵的机会。
脚下大筋绷紧。
身体瞬间跨过三丈距离。
他抓住一名海盗手腕，将枪口推向旁边。
砰！
铅弹轰碎另一名海盗面门。
西伦沉肩前撞，胸膛中的大雷音呼吸法骤然震动。
嗡！
闷雷般的气流沿肩背爆发。
被撞中的海盗胸骨凹陷，整个人横飞出去，连续砸倒两张木桌。
「是他！」
一名参加过黑杉谷袭击的海盗认出了西伦，「他是船队那个三阶供奉！」
克罗夫浅黄色左眼骤然收缩。
「他只有一个人，围死他！」
黝黑男人率先扑来。
他双臂皮肤迅速泛红，十指膨胀，指甲变得如同兽爪。
刚晋升三阶的气力虽然不够稳定，力量却极为凶猛。
西伦侧身避开爪锋。
大筋如龙自然协调全身。
他的右腿像长鞭般抽出，鞋底重重踢中对方膝侧。
咔嚓！
黝黑男人膝盖向内扭曲，却咬牙没有倒下，反手一爪扫向西伦太阳穴。
西伦低头贴近。
手肘自下而上，撞在对方下巴。
覆海功潮劲先一步渗入头骨，大雷音呼吸法紧随其後爆发。
砰！
黝黑男人口鼻喷血，身体离地半尺。
西伦扣住他的手腕与腰带，腰腹大筋拧转，将一个体重超过两百磅的三阶非凡者抡了起来。
四周海盗刚要开枪。
黝黑男人便成了挡在西伦身前的盾牌。
砰砰砰！
数颗铅弹打入他的後背。
「你们————」
黝黑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西伦将他砸向人群。
七八名海盗顿时翻倒一片。
「废物！」
克罗夫怒吼，抓起倒刺鱼叉。
鱼叉尾端锁链随气力灌入，像数条活蛇般射出，从不同方向缠向西伦四肢。
他踢起地上一柄长刀，连续斩向锁链。
铛铛铛！
火星四溅。
锁链不知用什麽材料制成，长刀刃口瞬间崩裂。
其中一条锁链绕过刀锋，缠住西伦右腕。克罗夫露出狞笑，双臂猛然发力。
「给我过来！」
锁链骤然绷紧。
西伦却没有抵抗，反而顺势前冲。
大筋如龙让身体各处力量连成一体，他的速度比克罗夫预计快了一倍。
两人之间的距离顷刻缩短，西伦左掌已然拍向克罗夫胸口。
克罗夫脸色微变，鱼叉横挡。
掌心与鱼叉碰撞。
覆海功潮劲顺着金属涌入，克罗夫双臂一麻，身形不由後退。
西伦口中忽然吐出一缕灰黑气息。
冥河之息。
克罗夫身为成名多年的三阶海盗，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在看见黑气的瞬间便屏住呼吸，身体疯狂後仰。
灰黑气息擦过他的左脸。
皮肤迅速失去血色。
克罗夫惊骇後退，锁链也随之松开。
「死气法门？」
「你是死灵教派的人！」
西伦没有回答。
他伸手抓住旁边一张沉重木桌，猛然掀起。
木桌旋转飞出，挡住十几名海盗的视线。
西伦则趁机撞破侧墙，从房间中取回靠在窗边的沧雷枪。
暗金枪身入手。
气息骤然变化。
克罗夫心底猛地生出寒意。
刚才赤手空拳的西伦已经能在大厅中横冲直撞，此刻长枪在手，对方才像真正露出了锋芒。
「开枪！」
克罗夫厉声大吼。
火铳手隔着掀翻的桌椅扣动扳机。
铅弹与火光覆盖大厅。
西伦长枪横扫。
深蓝水幕沿枪锋展开，十几颗铅弹落入水幕，速度骤然减缓。
下一瞬，藏在水光中的雷劲爆发。
铅弹被尽数震飞。
其中几颗以更快速度倒射回去，贯穿火铳手胸膛。
西伦脚下不停。
枪锋如河流般穿过桌椅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