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不再多言,双剑在身前一错。
「出手吧。」
西伦抬起沧雷枪。
「你先。」
话音落下,伊莲娜身影已骤然逼近。
她知道西伦力量占优,绝不能让对方轻易展开枪势。
右手长剑直取胸口,左手短剑却贴着腰侧无声刺出,银灰绳索在空中甩开一道细长弧线,悄然绕向西伦後方。
两柄剑,一根绳索。
攻势同时从三个方向袭来。
西伦脚下积水炸开。
沧浪步!
他没有像过去一样横枪硬挡,而是顺着长剑刺来的方向向後滑出半步。
枪杆贴住剑锋,水势在两件兵器交错处缓缓一卷,将伊莲娜的长剑引向右侧。
伊莲娜手腕一沉,长剑瞬间变刺为斩。
与此同时,左手短剑已贴近西伦肋下。
西伦腰背後仰,短剑几乎擦着血棉衣划过。
他右手握住枪尾,左掌拍击枪杆,长枪如游龙般绕过腰身,枪尾精准点向伊莲娜手腕。
砰!
气力碰撞。
伊莲娜左腕一麻,短剑偏开半寸。
她顺势松手,短剑被银灰绳索牵引着划出弧线,从西伦视线死角重新斩向他後颈。
西伦像是早有预料。
长枪震动,水光沿枪杆蔓延,一缕细小雷劲顺着银灰绳索传递而去。
伊莲娜五指发麻,立刻抖腕卸力。
就在这一瞬,西伦已踏浪逼近,沧雷枪连续刺出。
第一枪刺肩。
第二枪封住长剑。
第三枪却在即将触碰她胸口时骤然回收,枪杆横扫腰侧。
伊莲娜脚尖点地,身体藉助绳索向上拔起。
黑色衣摆在空中翻动,她从枪杆上方跃过,双剑交错劈向西伦头顶。
西伦抬枪一挡。
铛!
脆响回荡。
伊莲娜感觉两柄剑像是斩在一条汹涌河流上。
她的力量被水势层层卸开,等落到枪杆时只剩不到六成。
紧接着,九重潮劲沿着沧雷枪反震而来。
伊莲娜闷哼一声,双剑被迫向上弹开。
西伦没有追击,而是微微侧身。
一截银灰绳索从他脸侧掠过。
原来伊莲娜在跃起时,便将绳索绕向了他的脖颈。
若他顺势压枪抢攻,绳索已经收紧。
「第九招。」
西伦忽然说道。
伊莲娜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你还在数?」
「方便判断。」
「判断什麽?」
「你能支撑多久。」
伊莲娜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场边观战之人则神情古怪,西伦这话没有任何嘲讽语气,偏偏因为说得太认真,反而显得格外气人。
伊莲娜双剑同时泛起深蓝水光。
「继续判断。」
她脚下一点,再次冲出。
这一次,她没有保留。
叠潮双剑完全展开,剑势一层快过一层。
长剑正面压迫,短剑隐藏杀机,银灰绳索则如同拥有生命,在四周不断游荡。
剑光很快将西伦笼罩。
西伦手中沧雷枪却始终沉稳。
长枪本是适合大开大合的兵器,一旦被双剑近身,难免施展不开。
可经过大筋如龙的蜕变以及斯维因数月指点,他对枪身每一寸的控制都已今非昔比。
枪尖、枪杆、枪尾。
每一处皆可伤人。
水势沿枪身流转,使那些本该存在停顿的招式自然衔接。
伊莲娜明明数次逼近三尺范围,却总会被恰到好处的一记点枪、横扫或震击拦下。
第十六招,西伦枪尾撞开短剑。
第十九招,水势缠住银灰绳索,使伊莲娜的身法出现片刻凝滞。
第二十三招,伊莲娜双剑交叉锁住枪杆,想要凭藉绳索缠住西伦右臂。
西伦却松开左手,仅凭右手将四百余磅的沧雷枪向下一压。
沉重力量爆发。
伊莲娜双臂微颤,不得不侧身卸力。
西伦的左手趁机探出,抓向她的肩膀。
伊莲娜屈膝避开,长剑向上斜挑。西伦提前收手,指尖从她耳畔掠过。
一缕淡金发丝悄然断裂,随风飘落。
伊莲娜并未察觉。
她此刻所有心神都在西伦枪势上。
太顺畅了。
过去西伦的枪霸道凶狠,每一击都像是要与敌人分出生死,却也因此容易被预判。
如今那股凶狠依旧存在,却被藏在了流动水势之下。
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处都是暗潮。
第二十五招,伊莲娜骤然退後,银灰绳索缠住场边石柱。
她藉助绳索拉扯,整个人横向掠出,双剑从左右同时斩向西伦腰腹。
西伦踏入一片积水。
脚下水面仿佛主动托起他的身体。
沧浪步连续变向,避开右侧长剑。
与此同时,他手腕一转,枪尖贴住左侧短剑,将水势向前一送。
伊莲娜的短剑不受控制地偏开。
第二十六招。
西伦进步,再进步。
两人之间只剩五尺。
伊莲娜眼神微凝,长剑直刺西伦眉心,左手则向後拉紧银灰绳索。
短剑绕过他的後背,即将封死退路。
前後夹击。
西伦却忽然放低枪尖。
他没有理会背後短剑,只用枪杆贴上迎面而来的长剑。
水势缠绕。
伊莲娜立刻察觉长剑像是陷入深海暗流,速度骤降。
她正要变招,沧雷枪中藏匿已久的一缕雷劲骤然炸开。
酥麻感从掌心蔓延。
长剑脱手飞起。
西伦顺势踏近她身前,枪杆横在她颈侧。
背後短剑也被银灰绳索牵制,停在距离西伦後心不到一尺的位置。
「第二十七招。」
西伦平静开口。
练武场上一时安静。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颈侧枪杆,又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她输了。
而且输得十分清楚。
西伦若是敌人,刚才枪杆横过来的那一刻,枪锋完全可以刺穿她的咽喉。
至於背後的短剑,则会因为她先一步失去力量,根本无法造成威胁。
场边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西伦很强,却没想到他在不动用冥河之息的情况下,也能如此乾净地击败伊莲娜。
这意味着死灵之海那场胜利,绝非依赖阴险手段侥幸得来。
西伦收回沧雷枪,摊开左手。
掌心中躺着一缕淡金色发丝。
「你输了。」
伊莲娜望着那缕头发,面色越发复杂。
她抬手摸了摸耳侧,才意识到那是第二十三招时被西伦取走的。
如果西伦当时握的不是发丝,而是一柄短刀……
也就是说,後面几招根本没有继续的必要。
「不到一年。」
伊莲娜沉默许久,轻声说道:「你已经超越我了。」
山风掠过练武场,将她的长发吹向身後。
她脸上没有恼怒,反倒显出几分难掩的沮丧。
西伦将那缕头发递过去,见她没有接,便有些不解。
「你好像不高兴。」
「输了难道应该高兴?」
「只是切磋。」
「所以才更不高兴。」
伊莲娜收起双剑,走向场边。
西伦跟了两步,认真思索她话里的意思。
伊莲娜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父亲又是惩戒院院长。
她接触的修炼资源、老师和功法都远胜普通人,加上自身天赋出众,心中自然有着属於她的骄傲。
过去即使面对奥德里奇,她更多也是厌恶,而非认为自己天生不如对方。
可如今被一个修炼四年左右的人正面击败,那份骄傲显然受到了打击。
伊莲娜在长廊下停住,望着崖外翻滚云海。
「我平日修炼很繁重,执行驻地任务时也杀过不少异种和罪犯,但真正和同阶非凡者生死交手的次数并不多。」
她声音比平常低了一些。
「我一直以为,同龄人中没有多少人能与我比较。等我到了大师兄的年纪,我也会去参加星环排位赛。」
「我要让他们知道,女人并非一定不如男人。」
西伦安静听着。
伊莲娜自嘲般笑了笑:「可惜,我连你都不如。」
西伦摸了摸鼻子。
「不如我,是什麽很低的评价吗?」
伊莲娜一怔,转过头来。
西伦神色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意思。
「其实我的天赋还可以。」
他在心中简单盘算。
今年他大概二十二岁。
真正接触非凡修行不过四年左右,如今却已能正面战胜三阶中的厉害人物。
即使不算面板,不算猎杀异种获得的天赋,他付出的时间与承受的危险,也远非普通人可以想像。
「不只是还可以。」
伊莲娜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底的失落忽然被冲淡了些。
「你现在可是斯维因长老的亲传弟子,击败了体魄圆满的塞缪尔。
若你的天赋只是还可以,内院大部分人都可以直接回家了。」
「所以你不必沮丧。」
西伦说道:「输给我很正常。」
伊莲娜脸上刚浮现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瞪着西伦。
「你安慰人的方式,比你的枪法还让人讨厌。」
西伦沉默一下。
他确实不擅长这种事。
杀人、修炼、分析危险,这些都很简单。
可面对一个因为切磋失败而心情低落的朋友,他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麽。
半晌,西伦试探着开口:
「我请你吃饭吧。」
伊莲娜恶狠狠地盯着他。
「肯定是你请。」
「嗯。」
「难道还要我请吗?」
西伦看了一眼她的神情,觉得这个提议应该有效。
他将沧雷枪重新盘回腰间,转身往山下走去。
「想吃什麽?」
「最贵的。」
「可以。」
伊莲娜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终於微微翘起。
「还要喝酒。」
西伦脚步顿了一下。
「少喝一点。」
「你刚刚赢了我,现在轮不到你做主。」
两人的身影沿着湿润石阶向山下走去。
远处长廊里,几名观战弟子目送他们离开,神情各异。
而关於西伦正面击败伊莲娜的消息,也随着山风,悄然传向内院各处。
雨後的星环城格外热闹。
沿山而下的石阶被冲洗得乾净发亮,两侧商铺悬挂着五大势力的旗帜。
星环排位赛虽已结束一段时间,来自外岛的商船却还未全部离开,街道上随处可见穿着异域服饰的水手、商人和非凡者。
蒸汽轨车从街道中央驶过。
铜制烟囱喷出白雾,车轮碾过湿润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报童抱着一叠旧报在人群间穿梭,仍在叫卖奥德里奇夺冠的消息,只是声音早已没有开赛时那般激昂。
临近傍晚,街边煤气灯陆续点亮。
昏黄灯光落在潮湿路面,映出一道道斑驳倒影。
伊莲娜走在前面,似乎真打算兑现「最贵的」三个字,接连绕过几家寻常酒馆,最终在一栋三层木石建筑前停下。
酒楼门口悬挂着蓝底金边招牌。
海潮与麦穗。
门边的铜制灯罩被擦得鋥亮,尚未进去,便能闻到浓郁的烤肉香气,以及混杂着果木、海盐和酒液的温暖气味。
「潮汐麦穗。」
伊莲娜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这家的烤海牛肉不错,酒也好。」
西伦同样看向门口立着的木牌。
最便宜的一份主食,要两个银先令。
「的确不便宜。」
伊莲娜回头瞥了他一眼:「後悔了?」
「没有。」
西伦现在虽然又将大部分钱财投入修炼,却不像当初购买《沧雷枪术》时那般窘迫。
商行供奉和悬赏还会陆续结算,请一顿饭并不至於让他破产。
两人走进酒楼。
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正中摆着一座黑铁壁炉,炉内木柴燃烧,发出劈啪轻响。
十余张厚木长桌错落摆开,大多已经坐满。
客人中既有穿背带裤的船员,也有衣着考究的商行管事,还有几名腰悬兵器的非凡者。
墙上挂着鲸骨、旧船舵和褪色海图。
一名留着棕色卷发的侍者迎上来,熟练地将两人带到二楼靠窗位置。
窗外恰好能看见半座星环城。
远处港口的灯火沿海岸蔓延,蒸汽货船吐出的烟雾缓慢升上夜空。
更远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灯塔射出的光柱每隔一段时间扫过。
「果木烤海牛肉,两份。」
「香煎银鳞鱼。」
「奶油焗青口,黑椒鹿排,再来一份海盐土豆和热面包。」
侍者快速记录,脸上的笑容愈发热切。
「酒呢?」
伊莲娜翻到最後一页:「一壶雾岛白葡萄酒,再来一瓶红珊瑚烈酒。」
西伦抬起头。
「太多了。」
「你刚才说让我少喝,现在又说太多。」
伊莲娜把菜单合上:「西伦先生,你究竟是请我吃饭,还是请我听你的命令?」
西伦看向侍者。
「就这些。」
「好的,两位请稍候。」
侍者拿着菜单离去。
伊莲娜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
她表面恢复了平静,脑海中却仍在回想刚才那场切磋。
西伦每一枪都没有多余力量。
尤其最後的水势缠剑与雷劲爆发,时机精准得近乎可怕。
她不是败在某种威力巨大的绝招下,而是在招式、步法、力量控制上被一点点压制。
这种失败比被冥河之息偷袭更加令人难以辩解。
「你刚才最後一枪,为什麽没有使用九重潮劲?」她忽然问道。
西伦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不需要。」
「如果是真正生死搏杀呢?」
「枪锋会先刺穿你的喉咙。」
伊莲娜抬眼看他。
西伦顿了一下,补充道:「在你短剑碰到我之前。」
「我知道。」
伊莲娜端起温水喝了一口:「不用特意解释。」
西伦不再说话。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
海牛肉被切成厚实长条,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油脂沿着纹理缓慢渗出,底下垫着一层烤软的洋葱和香草。
侍者掀开铁盖时,果木薰香与肉香同时涌出。
香煎银鳞鱼则完整摆在白瓷长盘中。
鱼皮金黄酥脆,鳞片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银色光泽,腹部填满碎柠檬、海盐与香料。
刀尖轻轻划开,雪白鱼肉便随着热气散开。
伊莲娜先倒了一杯雾岛白葡萄酒。
酒液呈淡金色,入口清凉,带着微酸果香,回味却有海岛特有的咸涩。
她一口喝去大半。
西伦切下一块海牛肉送入口中。
肉质比寻常牛肉更加紧实,经过果木燻烤後带着淡淡甜香,内部仍保留着充足汁水。
对经历了多日闭关、一直靠提前准备的乾粮和营养药剂维持身体的他来说,这种热食的滋味的确不错。
他连续吃下几块,胃部暖意升起,残留在身体中的阴冷也随之淡去。
伊莲娜则喝完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她看似饮酒,实际速度并不比西伦吃东西慢。
黑椒鹿排、青口和热面包接连减少,显然切磋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大厅中交谈声此起彼伏。
有人讨论远海风暴,有人谈论近期上涨的药材价格,也有商人压低声音,商议下一批前往北海的货物。
靠近楼梯的一桌坐着几名年轻男人。
其中一人穿着价格不菲的深绿色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起初正在与同伴谈笑,目光扫过伊莲娜後,声音却明显停顿了一下。
伊莲娜的容貌即使在星环城也格外醒目。
淡金长发,白皙肌肤,眉眼既有贵族女子的精致,又因常年修行带着寻常人没有的英气。
黑色衣袍勾勒出修长身形,腰间双剑更为她增添了几分危险感。
那几人显然认出了她是非凡者,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借着碰杯时悄悄打量。
更远处也有几道视线不时落来。
西伦喝了两杯葡萄酒,将这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却没有在意。
只要没人上前招惹,旁人的目光并不值得他浪费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