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门厅内,幽蓝色火焰无声跳动。
冷光从穹顶倾落,将满地白骨照得一片惨白。
那些屍骨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有的保持奔逃姿势,有的双手扼住同伴颈骨,还有几具屍体彼此纠缠。
断裂的兵器卡在肋骨之间,仿佛死去多年後,依旧不肯松手。
更诡异的是,靠近五条通道的位置,灰白雾气如同活物般缓慢吞吐。
雾气每一次向外涌动,门厅内的温度便下降几分。
西伦站在原地,没有急着选择道路。
月忆冥想法缓缓运转,他的精神如一轮沉在黑暗中的冷月,照见周围气息的细微变化。
死气、怨念,还有某种难以言明的血腥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缓慢循环。
那些白骨,似乎就是循环的一部分。
「这里死过很多人。」
伊莲娜蹲在一具屍骨旁,手中银灰色圆片微微颤动。
圆片表面原本清晰的刻度,此刻已经被一层灰黑色污迹覆盖。
她没有直接触碰屍骨,而是用长剑挑开一件腐烂的衣物。
下面露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徽章。
徽章上的图案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半轮弯月。
「不是最近进入洞府的人。」伊莲娜皱眉道,「这种徽章样式,至少是十年前的东西。」
西伦看向四周。
「还有更早的。」
他用沧雷枪拨开脚边一截腿骨。
腿骨已经石化大半,表面却残留着一道极深的切口。
切口平滑,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兵器一击斩断。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颜色较新的白骨,骨缝之间甚至残留着没有完全腐烂的筋膜。
不同年代的人,全都死在了同一个门厅里。
伊莲娜抬头看向那五条被雾气遮掩的通道。
「他们可能不是死在外面。」
西伦点了点头。
「是从里面逃出来,最後死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门厅内仿佛更冷了一些。
雾气深处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有人拖着断腿缓慢爬行。
可当西伦凝神感知时,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伊莲娜站起身,双剑已经出鞘。
「西伦。」
「嗯?」
「也许我们没必要继续探索。」
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加认真。
伊莲娜不是胆小的人,黑渊密林里,她敢正面迎战霍格;死灵污染、海盗袭击,也从未让她失去判断。
可这座洞府给她的感觉不同。
这里的危险并不来自某个看得见的敌人。
他们甚至无法确定,眼前的雾气、墙上的浮雕、头顶的无舌小锺,哪一样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赫尔曼家族让我们找的是神像。」
伊莲娜看着五条通道,「可任务档案里的情报明显不完整。现在镇上的非凡者都被人引到这里,黑王殿也在暗中布局。
我们已经确认洞府和神像有关,带着这些情报返回修道院,同样算完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西伦没有立即回答。
穹顶上的无舌小锺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但就在小锺晃动的瞬间,西伦恍惚听见成百上千人的惨叫在耳边炸开。
刀剑切开血肉,骨骼被重物砸断,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哭泣,还有人在临死前不断念诵某种古怪的祷词。
声音只持续了一瞬。
西伦眨了眨眼,门厅依旧安静。
他看向伊莲娜。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点。」伊莲娜抿了抿嘴唇,「像是有人在打仗。」
「不是幻觉。」
西伦低头看向脚下纵横交错的骨骸。
残留在这里的精神力量太过庞杂,不可能来自一两个人。
这里或许曾爆发过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人数甚至可能超过数百。
而参与厮杀的人,最终无一生还。
伊莲娜将银灰色圆片收回衣袋。
「机缘或许很大,但未知性更大。」
西伦看着雾气:「也许里面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也可能是某个等待血肉靠近的怪物。」
伊莲娜瞥了他一眼。
「你如今距离体魄圆满只差一线,老师也已经答应,等你覆海功第三重圆满,就带你进入藏书塔寻找开化祖血的道路。
西伦沉默下来。
从理智上看,伊莲娜的判断没有错。
他们已经经历了沉船暗杀,又发现洞府内存在远超预料的精神污染。
此刻退回湖面,将消息送回修道院,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然而,就在西伦准备点头时,右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颤动。
咚!
如同一颗沉睡已久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一缕缕黑气从皮肤下方渗出,沿着经络缓慢游动。
那截与他血肉融为一体的邪神残肢,像是嗅到鲜血的野兽,骤然变得无比活跃。
它渴望着什麽。
不是单纯的躁动,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饥饿。
黑气顺着手臂向指尖聚集,隐隐指向左侧第二条通道。
西伦立即调动玄阴寒意,冰冷气息层层覆盖右臂。
雷蛟之心随之跳动,青白雷光在血肉深处闪烁,与黑气不断碰撞。
刺痛传来。
西伦右手五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伊莲娜立刻察觉到异样。
「你的手臂怎麽了?」
「它想让我进去。」
西伦没有隐瞒。
「那就更不能进去。」伊莲娜神色一沉,「你还不知道这条手臂究竟是什麽。它越想得到里面的东西,就说明里面的东西越可能影响你。」
西伦盯着右臂,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这条手臂救过他数次。
无论是面对四阶强敌,还是生死绝境,其中蕴含的力量都足以让他短时间内跨越实力差距。
但西伦从未真正掌控它。
每一次动用黑气,都是在与未知存在进行交易。
如今来到这座洞府,残肢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如果不弄清它的来历,等到黑气继续成长,谁也无法保证它会不会在某一天反过来吞噬自己的意识。
西伦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
伊莲娜微微放松。
「我带你出去。」
西伦抬头,语气平静。
伊莲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你呢?」
「我一个人留下。」
「你打算继续深入?」
「我想试试。」
西伦活动了一下右手。
皮肤下的黑气仍在游动,却已经被玄阴寒意和雷劲暂时压回血肉深处。
「这条手臂的力量越来越强,如果始终不知道它来自哪里,迟早会变成隐患。洞府内或许有能让我控制它的东西,也可能有彻底解决它的方法。」
伊莲娜眉头皱得更紧。
「也可能让它直接失控。」
「所以你没必要陪我冒险。」
「你以为我在担心自己?」
伊莲娜冷冷反问。
西伦想了想。
「你的确没有继续进去的理由。」
伊莲娜呼吸一滞。
她盯着西伦那张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的脸,忽然很想拔剑在他身上刺两个窟窿。
这个混蛋总有办法让一句正常的话变得令人恼火。
可她也清楚,西伦已经作出决定。
黑渊密林也好,死灵之海也好,黑杉谷也好,他从来不是单纯贪图宝物的人。
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与自身修行、复仇有关,他便很难被人劝退。
伊莲娜沉默许久,忽然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我就再陪你一会儿。」
西伦看向她。
「没必要。」
「闭嘴。」
伊莲娜握紧双剑,耳根因怒意泛起一点红色。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害我回去後没办法向斯维因长老交代。还有,记住,你欠我一桩人情。」
「不是一顿饭?」
「一顿饭就想还这种人情?」
「那你想要什麽?」
「我还没想好。」
伊莲娜走到左侧第二条通道前,回头瞪了他一眼。
「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西伦没有继续争辩。
他从深海水囊里取出少量清水洗净掌心,又拿出两枚驱散精神污染的药丸。
其中一枚递给伊莲娜,另一枚自己吞下。
药力化开,一股清凉气息涌入脑海。
两人并肩站在灰白雾气前。
西伦将沧雷枪横在身前,低声道:「跟紧我,无论听到谁的声音,都不要回应。若我们分开,以覆海功气息作为辨认方式。」
伊莲娜点头。
「如果出现两个你呢?」
西伦想起交易会上那支多出一人的探索队伍。
「都不要相信。」
「包括真的?」
「包括真的。」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这样就不会走散。」
两人踏入雾气。
冰冷湿黏的触感立即贴上皮肤,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脸颊和颈侧抚摸。
视野迅速缩短,只能看见前方两三步范围。
沧雷枪表面浮现出淡淡水光。
水汽沿枪身流淌,感知着附近雾气的变化。
通道很长,脚下时而出现断骨和腐朽兵器。
墙壁上的六臂无面人像越来越密集,姿势也逐渐发生变化。
最初,它们只是双手垂落。
走出数十步後,浮雕的六条手臂已经全部抬起。
有的捧着头颅,有的握着刀剑,有的托着心脏,还有一条手臂指向通道深处。
西伦没有盯着浮雕细看。
越往前走,耳边的低语便越清晰。
「留下……」
「把手还给我……」
「你本来就是我……」
各种声音不断交叠。
有老人的,有孩童的,也有他熟悉的声音。
「西伦。」
伦德的声音从身後响起。
衣袖上传来的力量骤然一紧。
伊莲娜显然也听见了什麽,但她没有回头。
西伦继续前行,冥想法中的冷月越发清晰,将那些声音隔绝在意识之外。
与此同时,湖底石门外,一艘安装着蒸汽轮桨的小船缓缓停下。
鹰钩鼻男人站在船头,面色阴沉地看着水面。
片刻後,一名浑身湿透的近卫从湖中钻出,爬上甲板。
「大人,船沉了。」
「屍体呢?」
「没有发现。」
鹰钩鼻男人眼神一冷。
他安排的近卫是一名精通水战的三阶非凡者,提前破坏船体,再在深水中出手。
即使面对同阶强者,也有极大把握完成暗杀。
可现在,近卫失踪,西伦二人也不见踪影。
结果已经不难猜测。
「废物。」
鹰钩鼻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旁边几名手下不敢开口。
「圣光修道院的人,比想像中麻烦。」
他摸了摸黑色皮箱,皮箱内部那截残损木臂正在轻轻抓挠,「希望修道院不会插手太深,否则殿里的计划又要推迟。」
「大人,他们会不会已经进入洞府?」
「多半进去了。」
鹰钩鼻男人望向湖心,眼底浮现一丝冷意。
「准备下水,让其他人走前面。」
不久後,另外几艘船也陆续靠近这片水域。
其中两艘船上的人穿着各式皮甲,腰间佩有弯刀,旗帜上绣着一匹踏浪而行的黑色天马。
天骑海盗。
而在更远处,两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无声入水。
他们胸口挂着一枚暗银色王冠徽记,所过之处,湖水竟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黑色。
正是黑王殿的人。
一批又一批非凡者循着线索靠近石门。
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外那只长满木刺的断手,手指忽然弯曲了一下。
下一刻,湖底古老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
仿佛某个沉睡百年的存在,终於嗅到了足够多的血肉气息。
而石廊深处,西伦右臂的黑气也在同一时间骤然挣紮起来。
它所指向的,已经不再是某条道路。
而是更深处,那片连精神感知都无法穿透的黑暗。
西伦猛然停步。
右臂中的黑气仿佛一条条细小毒蛇,在血肉之下疯狂游动。玄阴寒意刚刚将其压下,雷蛟之心又紧跟着传来一阵躁动。
两种力量同时被洞府深处的某种东西引动。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怎麽了?」
伊莲娜压低声音。
「後面有人进来了。」
西伦侧耳倾听。
灰白雾气隔绝了视线,也削弱了声音,但无法完全阻挡水势传递的震动。
远处有脚步落地。
不止一人。
石门被推动後,外界湖水短暂涌入,又迅速被无形场域排斥出去。
那一瞬间产生的气流变化,通过遍布通道的湿润水汽传到西伦身边。
「是那个鹰钩鼻男人?」伊莲娜问。
「可能不止他。」
西伦看向来路。
继续深入意味着前後都可能遭遇敌人,原路返回反而会与对方正面撞上。
伊莲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先往前走。」
两人加快脚步。
雾气中的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倾斜。
墙壁逐渐变得粗糙,人工开凿痕迹越来越少,最後完全化作天然岩洞。
走出数百步後,雾气忽然散去大半。
前方传来滴水声。
一滴。
两滴。
落在安静的洞穴中,清晰得令人不安。
西伦伸手拦住伊莲娜,缓缓蹲下身。
地面有几枚脚印。
脚印边缘尚未完全乾燥,主人离开这里最多不超过半天。
从方向看,对方进入了右侧岔路,却没有返回。
「先前进入洞府的人。」
伊莲娜用剑尖拨了拨脚印旁的碎布。
「看衣料,像镇上的佣兵。」
西伦没有追踪。
右侧岔路中隐约传来喘息声,像有一个筋疲力尽的人靠墙坐着。
可空气中的水汽没有反馈出任何活人的轮廓。
那声音来自墙壁内部。
西伦收回感知,继续朝黑气指引的方向前进。
路上,伊莲娜忽然开口:「想杀我们的那个船夫,究竟是什麽来头?」
「黑王殿的人。」
「我知道。」
伊莲娜看着前方,语气微冷。
「我是说,黑王殿为什麽要冒险杀我们?仅仅因为你的手臂与那截木像手臂产生了感应?」
「他想留下我的右臂。」
西伦平静道。
伊莲娜脚步顿了一下。
西伦在水下审问船夫时,她虽然无法听清全部对话,却也从对方的反应中判断出幕後主使。
但保留右臂这种细节,西伦此前并未提及。
「看来那个人早就知道你身上有东西。」
伊莲娜想了想。
「黑王殿虽然行事诡秘,却很少主动招惹五大势力的核心弟子。他们敢动手,说明你这条手臂对他们的计划极其重要。」
「他们应该想开启洞府深处的东西。」
西伦回忆着交易会上的木像残臂。
「那截木臂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我的右臂也是。」
「难怪他们会放出四阶遗产的消息,引来这麽多人探路。」
伊莲娜眼底闪过厌恶。
为了开启所谓的深层祭坛,故意引来数百名非凡者送死,这种手段很符合黑王殿一贯的作风。
她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也未必只有黑王殿。」
「还有什麽势力?」
「如果是提前布置、敢在沉星海岸袭击修道院弟子,同时又想统一这一带的势力……」
伊莲娜报出几个名字,最後声音微沉。
「海魔宫的可能性最大。」
「海魔宫?」
「一个从海魔圣殿分裂出去的势力。」
伊莲娜拨开垂落的灰黑藤蔓。
「几十年前,海魔圣殿内部发生过一次叛乱。
一位五阶长老带着部分传承与手下逃入囚星群岛,建立海魔宫,试图统一群岛和周边海路。
後来五大势力联手镇压,他们才转入地下。」
「没有被灭掉?」
「哪有那麽容易。」
伊莲娜轻轻摇头。
「囚星群岛岛屿众多,暗礁、海沟遍布。
海魔宫的人熟悉水路,又有不少海盗替他们卖命。
五大势力毁掉了他们明面上的驻地,却无法彻底清除所有人。」
她顿了顿。
「普通势力不敢轻易得罪圣光修道院,就算是黑王殿,若没有足够利益,也不会直接杀我们。
可海魔宫不同,他们本就想削弱五大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