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压下胸中怒意,看向摊主。
「我出四百磅。」
摊主眼睛一亮。
四周也骤然安静下来。
西伦手中动作停住。
他看了一眼摊主。
年轻人脸上闪过挣扎,下意识护住夹着木板的伤腿。
四百磅。
足够买一瓶不错的治疗药剂,还能剩下许多。
他弟弟已经死了。
他不想再因为伤势拖累根基。
「这位师兄……」
年轻人咬了咬牙,看向西伦。
「我还没收你的钱。」
「药材自然应该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伊莲娜眼神一冷。
「刚才是你亲口说三百磅。」
年轻人避开她的目光。
「我只是报价,没有成交。」
伊莲娜正欲开口,西伦却抬手拦住她。
营地中的临时交易没有契约。
只要钱货没有交割,摊主临时提价并不违背任何规则。
谈不上厚道。
却也无须为此争论。
「我出五百。」
西伦道。
年轻人呼吸一滞。
赫伯特猛地皱眉。
他身上并非没有更多钱,只是进入黑水之渊前,他已经花掉大部分积蓄购买药剂和护具。
剩余金票还要用来收购黑晶,不能全部耗在一株用途未知的药草上。
更何况,若继续加价,便是任由摊主拿捏。
赫伯特盯着西伦。
「师弟当真不肯让?」
西伦将五百磅金票放到摊主面前。
「先来後到。」
「」
赫伯特沉默数息。
胸腔中那股灼热隐隐翻涌。
他进入内院十几年,不是没有经历过争夺。
许多时候,道理并不重要,谁的拳头更重,谁才有资格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
可他并不想与西伦结死仇。
两人过往没有恩怨。
他只想拿到药,治好暗伤,赶在肉身衰退前踏入三阶极境。
「这样吧。」
赫伯特缓缓开口。
「奇境之中,宝物向来是强者居之。」
「你我不用兵器,只以拳脚对三招,不可闪躲。谁後退,或者先撑不住,这株药便归另一人,如何?」
他说完,又看向摊主。
「不论谁胜,我都保证你能拿到五百磅。」
摊主连忙点头。
「可以。」
伊莲娜神色不悦。
「赫伯特,你修炼的本就是近身锻体法门,进入三阶圆满又有十几年。提出不用兵器,未免太会挑条件了。」
赫伯特面不改色。
「西伦师弟修成金雷漩涡经第三转,肉身同样不弱。况且我没有强迫,他可以拒绝。」
只要西伦拒绝,这株药仍会落到他手中。
因为摊主已经被更高价格打动。
西伦看着赫伯特。
三十二岁。
三阶体魄圆满十余年。
气力厚重,肉身强横,双掌关节布满厚茧,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火性气息。
对方不是为了面子争斗。
是真正需要赤阳壮魄草。
可西伦也需要。
无漏金身的五种主材极难寻找,错过这一次,下一次遇见不知要等到何时。
利益相冲,没有退让的必要。
「可以。」
西伦微微点头。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低呼。
正在其他摊位交易的弟子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短短片刻,空地周围便站满了人。
「真要打?」
「只对三招,不算生死战。」
「不可闪躲,这比的就是底子和气力。赫伯特在这一项上很少输。」
「西伦太冲动了,他用沧雷枪或许能赢,只用拳脚怎麽和赫伯特打?」
营地另一边,刚买完药剂的兰德尔也走了过来。
看见场中两人,他脚步停住,神色变得古怪。
赫伯特的肉身在内院颇有名气。
单论拳脚与抗击打能力,甚至有资格冲击前二十。
可兰德尔想起刚才西伦那深沉内敛的气息,又不觉得他会轻易吃亏。
「退开。」
赫伯特走到空地中央,扯下外袍,露出精壮上身。
暗红气力沿着皮肤缓慢升起。
他胸口的疤痕也在气力催动下变得鲜红,仿佛一条即将裂开的伤口。
西伦将沧雷枪交给伊莲娜。
伊莲娜接过长枪,低声道:「他肺部有旧伤,但气血很强。若硬拚,第二招以後多半会动用赤炉气力。」
「我知道。」
「别大意。」
西伦点头,走到赫伯特身前。
两人相隔一丈。
赫伯特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堵暗红石墙。
与他相比,西伦的身形显得修长许多,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甚至称得上匀称。
可那只手腕深处,藏着三道足以撕裂海兽的金色雷纹。
赫伯特抬起双拳。
「第一招。」
话音落下,他脚下猛然一沉。
碎石炸开。
魁梧身影向前撞来,右拳如攻城锤般轰向西伦胸口。
没有花哨招式。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
拳锋尚未落下,狂暴气压便吹得西伦衣袍向後扬起。
西伦没有动用雷纹。
他同样握拳。
覆海功气力从脚底升起,经过小腿、大筋、腰腹、肩背,最後全部凝聚在右臂。
一拳迎上。
砰!
沉闷巨响在营地中炸开。
两人脚下地面同时下陷。
气浪向四周扩散,掀翻了附近几个摊位上的兽皮。离得最近的弟子脸色微变,连忙催动气力抵挡。
赫伯特手臂肌肉骤然绷紧。
他感觉自己不是打中了血肉。
而是打中了一片正在上涨的海。
第一层力量尚未消散,第二层潮劲已经沿着拳面涌来,随後是第三层、第四层……
一道又一道。
连绵不绝。
赫伯特闷哼一声,双脚在碎石中向後滑出半尺。
西伦站在原地。
纹丝不动。
围观众人骤然安静。
兰德尔眼神微凝。
没有雷纹。
西伦刚才只用了覆海功气力与纯粹肉身。
赫伯特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脸上的轻视彻底消失。
「好。」
他低喝一声。
「第二招!」
暗红气力骤然收回体内。
赫伯特的皮肤迅速变红,胸腔传来如同风箱般的沉重呼吸声。
每一次吸气,他的肌肉都会膨胀一分,额头青筋也随之隆起。
赤炉炼身法。
以肺腑为炉,气血为火。
他没有留手。
西伦眼中倒映出赫伯特体表不断升腾的热气。
下一刻,赫伯特双拳合拢,高高举过头顶,向下猛砸!
空气被拳锋挤开。
沉重压力笼罩西伦周身。
这一拳不是只对准头颅,而是以磅礴气力封住周围空间,让人避无可避。
当然,西伦本就没准备闪躲。
他双膝微沉。
覆海功运转。
体内气力骤然分成九股,自不同路线涌入右臂。
水势在拳锋间盘旋,宛如一层不断坍缩的漩涡。
覆海功。
镇潮式!
西伦拧腰,出拳。
一上一下,两只拳头轰然相撞。
轰!
空地中央仿佛落下一道惊雷。
两人脚下数丈地面同时龟裂。
赫伯特双臂剧烈震颤。
西伦拳中九重潮劲层层爆发,第一重抵住他的下砸之力,第二重震散气力,第三重冲入手腕,剩余力量则如决堤海水般沿着双臂疯狂涌上。
赫伯特脸色涨红。
他咬紧牙关,强行撑住前六道潮劲。
第七道落下时,他右脚向後退出一步。
第八道落下,左脚也随之後撤。
第九道潮劲轰然炸开!
赫伯特双臂被高高震起,整个人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将地面踩出一个深坑。
人群一片死寂。
「不可能……」
有人下意识喃喃。
赫伯特动用了赤炉炼身法。
却仍然被正面压退。
而西伦从头到尾,连一道金色雷纹都没有催动!
伊莲娜抱着沧雷枪,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西伦修成金雷漩涡经第三转後,身体早已不能用寻常三阶圆满衡量。
再加上雷蛟之心、大筋如龙和刚刚炼化的大量黑晶,只比体魄,内院极境强者都未必能稳压他。
赫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虎口裂开。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胸腔中,压制多年的旧伤也被这一拳引动,灼烧般的刺痛不断涌上喉咙。
他已经输了。
两招皆退。
按照约定,赤阳壮魄草应该归西伦。
可他抬头看向那株赤红药草,眼中浮现出浓重不甘。
错过这次机会,他或许再也找不到治癒暗伤的东西。
没有完整肺腑,他便无法继续淬链气力。
无法踏入极境,也无法冲击四阶。
难道这十几年的苦修,只能停在这里?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
肺腑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还有第三招。」
他沙哑开口。
西伦平静看着他。
「你已经输了。」
「我知道。」
赫伯特抹去虎口鲜血。
「但约定是三招。」
他想看看差距究竟有多大。
也想在彻底放弃之前,最後试一次。
赫伯特退到一丈之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拳。
他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暗红气力如火焰般在体内收缩,全部涌向受伤的肺腑。
每收缩一次,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身体表面的温度却不断攀升。
周围空气渐渐扭曲。
兰德尔皱起眉。
「赫伯特疯了?」
赤炉炼身法最忌讳连续爆发。
再打下去,即便拿到灵草,他的暗伤也可能进一步恶化。
西伦看出了赫伯特的决意,却没有阻拦。
他尊重对方想要向前的念头。
但尊重,不代表退让。
赫伯特猛然睁眼。
双眼布满血丝。
下一刻,他一步跨出,右拳带着翻滚热浪直轰西伦面门!
西伦不躲不避。
左腕、右臂、眉心,三道金色雷纹同时亮起。
嗡!
淡金雷光贯穿全身。
鹰形雷灵在背後一闪而逝。
大筋绷紧如弓弦,雷蛟之心重重跳动,将狂暴力量推入每一寸血肉。
西伦上前半步。
挥拳。
没有使用招式。
只有三道雷纹、覆海功气力与圆满体魄同时爆发。
拳锋碰撞的刹那,赫伯特脸色骤变。
他眼中的西伦仿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从万丈海潮中扑出的雷蛟。
轰!
暗红气力顷刻崩碎。
赫伯特右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魁梧身体如同被重炮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向後倒飞。
砰!
他连退数步,脊背狠狠撞上一棵灰白枯树。
树干瞬间开裂。
裂纹从撞击处向上蔓延,最终在众人头顶轰然折断。
赫伯特落地,单膝跪下。
喉咙一甜。
一口鲜血喷在碎石上。
鲜血中混着淡淡黑块,是肺腑暗伤淤积多年的血痂。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西伦。
「你……」
声音刚出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怎麽会这麽强?」
西伦收回拳头。
三道雷纹重新沉入血肉。
「承让。」
四周仍然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空地中央那个修长身影。
正面三招。
不闪不避。
西伦从始至终占据绝对上风,最後一拳更是直接打碎赫伯特引以为傲的赤炉气力。
这已经不是排名第四十七应有的实力。
内院第二十六,在他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兰德尔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西伦已经不只是接近内院前二十。
单论体魄与爆发,恐怕已经真正站进那个层次。
摊主最先回过神。
他看了看赫伯特,又看向西伦,脸色略显尴尬。
「这株药……」
西伦取出两百磅金票,放到他面前。
摊主愣住。
「不是五百吗?」
「先前是竞价。」
西伦道:「赫伯特已经输了,现在没有其他人出价。」
「最初的价格是三百,我先前在你这里买过一块没用的矿石,多花了一百。」
「所以再给你两百。」
摊主张了张嘴。
他很想反驳那块矿石并非没用,可看了眼不远处断裂的枯树,最终还是默默收下金票。
「两百就两百……」
西伦俯身取走赤阳壮魄草。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只空玉盒,将药草根部泥土一并放入,再用封灵符封住火性。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走向赫伯特。
赫伯特已经扶着树桩站起。
右臂仍在发抖。
胸腔中的疼痛却比交手前减轻了少许。方才那口带着黑色血痂的淤血吐出後,困扰他多年的呼吸滞涩竟然稍稍缓解。
可他并未因此高兴。
赤阳壮魄草仍然落入了西伦手中。
「你赢了。」
赫伯特声音低沉。
「我不会再争。」
西伦点头。
「你需要的不是这株药。」
赫伯特一怔。
「什麽意思?」
「这株药火性极强,的确能壮大气血,却未必能修复肺腑。」
西伦看了眼赫伯特胸口疤痕。
「你的暗伤源自火性气力反噬。继续服用火药,可能会暂时冲开淤积,也可能让伤势更重。」
赫伯特脸色微变。
「你认识它?」
西伦没有回答,只取出一瓶蓝魂药剂,抛了过去。
赫伯特下意识接住。
瓶中淡蓝液体轻轻晃动,散发出温和的灵魂与生命气息。
「蓝魂药剂?」
「它治不好你的暗伤,却能缓和刚才的反噬。」
赫伯特握着药瓶,沉默许久。
「为什麽?」
「药草归药草,较量归较量。」
西伦转身取回沧雷枪。
赫伯特只是为自己争取机缘。
没有偷袭,也没有暗下杀手。
三招交手虽然气氛紧张,却始终留有余地。
最後一拳若非西伦收住大半雷劲,赫伯特便不是吐一口血这麽简单。
却并非死敌。
没有必要因为一株药材,平白多出一个仇人。
赫伯特看着西伦背影,手掌慢慢收紧。
一瓶蓝魂药剂价值不低。
他想将药瓶扔回去,最终却没有这麽做。
肺腑的疼痛仍在加剧。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欠你一瓶药剂。」
赫伯特沉声道。
「出去以後会还。」
西伦脚步不停,只抬手摆了摆。
营地中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些先前认为西伦必败的弟子纷纷避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也有人神色兴奋,低声复述刚才的三次碰撞,仿佛已经看见一场新的内院排名变动。
「西伦正面赢了赫伯特。」
「而且没用兵器。」
「最後那一拳,绝对是金雷漩涡经第三转。」
「他才体魄圆满半年,气力怎麽会如此精悍?」
「第四十七?开什麽玩笑,他至少有前二十的实力!」
「这一届的黑马......未免也太多了些吧!」
议论声随着两人离去逐渐扩散。
赫伯特站在断树旁,仰头喝下蓝魂药剂。
清凉药力涌入胸腔,压住赤炉炼身法留下的灼痛。
他看着西伦没入灰雾的背影,眼底有不甘,也有一丝复杂。
输就是输。
没有藉口。
可他还没有走到绝路。
黑水之渊尚未关闭。
若能找到足够的黑晶,将气力淬链至七成以上,出去後再想办法交换治疗肺腑的四阶药剂,他仍有机会。
赫伯特将空药瓶收进怀中,重新披上外袍。
营地外,灰雾阴冷。
西伦与伊莲娜沿着东北方向前行。
伊莲娜抱着双剑,不时侧头打量他。
「想说什麽?」
西伦问道。
「我在想,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力气。」
「没多少。」
「你上次也这麽说。」
伊莲娜轻哼一声,「结果你在巢穴里杀了卢卡,重创塞缪尔,又顺手解决了一头三阶极境黑魂兽。现在连赫伯特也接不住你三拳。」
西伦纠正道:「第一拳他接住了。」
「这很重要吗?」
「比较准确。」
伊莲娜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西伦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先前紧绷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按照刚才的表现,你觉得自己现在能排多少?」
西伦沉吟片刻。
「赫伯特的基础很厚,但肺腑有旧伤,不能完全发挥实力。」
「若算兵器和生死手段,他会更强,不过我的沧雷枪、冥河之息和血锁同样没有动用。」
「所以呢?」
「内院前二十。」
西伦给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