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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二十八章:蹄声迫近

    马蹄声。

    不是急骤的战马奔腾,而是那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稳定的、不紧不慢的、马蹄铁磕碰冻土和碎石的“嘚嘚”声。在寂静得只剩下风呜咽的山林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清晰得如同敲在耳膜上。从西北方向的来路,沿着他们刚刚走过的、被积雪半掩的兽道,不疾不徐地,由远及近。

    搜索。而且是经验丰富、极有耐心的搜索。对方没有打火把,没有大声呼喝,甚至马蹄声都控制在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节奏上。但就是这种平稳,反而透露出更大的压迫感和危险性——他们不急,因为他们知道猎物就在前方,而且状态很差。

    刚刚燃起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微弱火堆,瞬间被韩老四用脚蹍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来得及完全升起。瓦罐被打翻,温水泼在雪地上,嗤嗤作响,腾起一小团白雾。但没人顾得上心疼。

    “上树!快!”韩老四的嘶吼压在喉咙里,独眼在昏暗中闪着野兽般的凶光。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耿大牛,将他推向旁边一棵足够粗大、枝叶尚算茂密的歪脖子老松。他自己也立刻拖着瘸腿,向另一棵树后隐蔽。

    石红玉反应极快,立刻架起几乎无法动弹的姬凡,用尽力气将他拖向空地边缘一块巨大的、被积雪和枯藤覆盖的岩石后面。岩石与山坡形成一个狭窄的夹角,勉强能容两人藏身。

    燕七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灰白色的瞳孔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他在听,在判断。马蹄声更近了,已经能分辨出至少有三匹马,或许四匹。骑手很谨慎,速度不快,似乎在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

    “东北,五十步,三人,有弩。”燕七的声音低沉而快速,像冰珠砸在岩石上。他没说“上树”,也没说“躲藏”,只是陈述事实。然后,他动了。不是躲避,而是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几块散乱的、半人高的风化岩石,和一片低矮密集的、挂满冰棱的刺柏丛。他瘦削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姬凡被石红玉紧紧按在冰冷的岩石后面,伤口因刚才的拖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侧耳倾听。

    马蹄声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

    “有火气。”一个嘶哑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分辨不出具体地域的口音,但语气冷漠平静,“刚灭。人没走远。”

    “脚印很乱,不止一个。有血迹,新鲜的。”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道,伴随着下马踩雪的“嘎吱”声。

    “分头搜。老规矩,留活口,尤其是带伤的。”第一个声音下令,简洁,冷酷。

    随即,是皮靴踩碎积雪、分开灌木的声响,以及兵器出鞘的、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三个,不,是四个脚步声,呈扇形散开,朝着空地内部逼来。他们的步伐很稳,很轻,显然都是老手。

    姬凡的心沉到了谷底。四个,有弩,目标明确,经验丰富。而他们这边,韩老四重伤,耿大牛疲惫带伤,石红玉武力有限,自己更是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唯一的变数,是消失在黑暗中的燕七。但燕七再强,也只有一人,一弓,箭矢所剩无几。

    岩石的阴影很窄,他和石红玉几乎是紧贴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心跳。石红玉握紧了剪刀,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睛死死盯着岩石边缘的缝隙。姬凡用尽力气,从怀中摸出那把北燕弯刀,冰冷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转动眼珠,用眼神示意石红玉——如果被发现,不要管他,自己找机会逃。

    石红玉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却摇了摇头,握剪刀的手更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块岩石走来!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姬凡甚至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混合着马匹汗味、皮革和金属气息的陌生气味。

    十步,五步,三步……

    握着弯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虚弱而微微颤抖。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绕到岩石正面,火光即将照亮他们藏身之处的刹那——

    “咻!”

    一声尖锐短促、几乎与风声无异的破空厉啸,从空地另一侧的刺柏丛中暴起!

    不是射向逼近岩石的这个人,而是射向了空地中央、那个刚刚下马、似乎是小头目的、嘶哑声音的主人!

    是燕七的箭!他选择了一个最出人意料、也最刁钻的时机和目标——对方看似最警惕、实则因发号施令而站位相对固定的头目!

    “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和身体倒地的沉重声响!

    “有埋伏!”

    “在那边!”

    “放箭!”

    短暂的惊怒和混乱!逼近岩石的脚步声猛地一顿,随即迅速后退,显然是去支援和查看头目情况。另外两个方向的脚步声也急速向中央靠拢。

    机会!

    “走!”岩石后的石红玉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贴着地面,拖着姬凡,从岩石另一侧、背对混乱中心的阴影中,猛地窜出,连滚爬爬地扑向空地边缘更深的灌木丛!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顾荆棘刮破皮肤和衣物。

    与此同时,藏在树后的韩老四和耿大牛也动了!他们没有冲向空地中央,而是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扑向了那个被燕七一箭射中、生死不知的小头目落马的位置!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夺马!

    “拦住他们!”混乱中有人怒吼。

    “咻!咻!”

    又是两支弩箭,从空地中央射向韩老四和耿大牛!但两人早有准备,借助树木和地形的掩护,险之又险地避开。韩老四更是顺手捞起了地上掉落的一把弩,看也不看,朝着弩箭射来的大致方向盲射了一箭,不求命中,只求压制!

    混乱在刹那间爆发到极致!燕七的冷箭,韩老四和耿大牛的突袭夺马,石红玉带着姬凡的隐蔽撤离,几乎同时发生,打了追兵一个措手不及!

    姬凡被石红玉拖拽着,在灌木丛和积雪中挣扎前行。荆棘划破脸颊和手臂,冰冷的雪灌进领口,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涌出,带来更猛烈的眩晕。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能被动地随着石红玉的力道移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粗重骇人的喘息、石红玉压抑的闷哼,以及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怒吼、兵刃撞击和马蹄惊乱的嘶鸣。

    他不知道燕七怎么样了,不知道韩老四和耿大牛是否夺到了马,更不知道有多少追兵摆脱了混乱追来。他只能拼尽全力,用木棍和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着石红玉,在黑暗和荆棘中,朝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腥甜的血味。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如同潮水,从四周涌来,试图将他吞没。只有石红玉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传来的坚定而冰冷的触感,像一根细线,勉强拽着他,不让他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逃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后的厮杀声和马蹄声似乎渐渐远去,被山林和风声掩盖。但危险感并未消退,反而因为黑暗和寂静,变得更加无所不在。

    终于,石红玉拖着他,冲进了一片更加茂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松林。松针厚实,积雪相对浅,跑动的声音小了很多。她将姬凡靠在一棵最粗壮的松树后,自己则瘫坐在旁边的雪地里,胸膛剧烈起伏,张着嘴,大口喘息,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她脸上、手上,被荆棘划出了无数道细小的血口子,在雪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姬凡靠在树干上,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左肩处,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体,温热粘稠,又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寒冷、失血、剧痛、疲惫……所有的负面感觉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拖向深渊。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姬凡!姬凡!”石红玉急促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感觉有冰冷的手拍打着他的脸颊,有带着奇异苦涩气味的药丸被塞进嘴里。是石红玉最后那点吊命的药。他本能地吞咽下去,药丸卡在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牵动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但也让他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光。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里是石红玉焦急而苍白的脸。

    “他们……没追来?”他嘶哑地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暂时没有。”石红玉侧耳倾听片刻,摇了摇头,但脸色并未放松,“但燕七、韩伯、大牛他们……”

    话音未落,松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和低低的、压抑的喘息。

    石红玉瞬间握紧剪刀,挡在姬凡身前。

    黑暗中,两个互相搀扶着的、踉跄的身影,艰难地挪了过来。是韩老四和耿大牛!韩老四背上背着一张抢来的弩,手里多了一把带血的腰刀,耿大牛则牵着一匹喘着粗气的、毛色混杂的矮马!马背上,还驮着一个小皮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是顺手从追兵马上扯下来的。

    “姬兄!石大姐!”耿大牛看到他们,眼中露出狂喜,随即又变成焦急,“你们没事吧?燕七呢?”

    姬凡和石红玉摇头。燕七没有跟他们一起。

    韩老四走到近前,独眼在黑暗中扫视,看到姬凡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解下腰间一个抢来的皮水囊,递给石红玉:“水,干净的。先给他喝点。”又对耿大牛道:“看看马上有什么能用,赶紧收拾。这里不能待,刚才那伙人不简单,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会重新组织追上来。”

    耿大牛连忙去检查马背上的东西。除了那个小皮袋,还有一小卷绳索,两张鞣制过的羊皮,以及——一把制式精良的手弩和十几支弩箭!这收获不小!

    “燕七……”姬凡喝了几口水,感觉干涸的喉咙和胸腔稍微好受了些,但心却沉甸甸的。燕七为了掩护他们,独自引开或者对付了剩下的追兵。他现在在哪?是否安全?

    “那小子……命硬得很。”韩老四哑声道,但独眼里也掩不住担忧,“他射倒了领头的,给我们制造了机会。但对方还有三个人,都有弩。他一个人……”他没说下去,转身,开始快速处理自己背上崩裂的伤口,手法粗犷却有效。

    就在这时,松林另一侧,距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三长一短的夜枭啼叫声。

    是燕七的暗号!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

    众人精神大振!韩老四立刻回以两短一长的、类似山鼠吱叫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一棵高大的松树阴影中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面前。正是燕七。他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紧抿,左手捂着右肩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一支弩箭的箭杆赫然露在外面,箭簇已经深深没入皮肉,鲜血正顺着指缝不断渗出,将他半边衣袖染得透湿。他的黑弓背在背上,箭囊已经空了。

    “燕七!”耿大牛惊呼。

    燕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灰白色的瞳孔扫过众人,尤其在姬凡身上停顿了一下,看到他还清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解决了两个,跑了一个,马惊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依旧平静,“但跑的那个,是往东北方向,青石峡去的。他看到了我们的方向,也看到了……姬凡的血。”

    姬凡的血,在雪地上留下了无法掩盖的痕迹。那个逃脱的追兵,会像最灵敏的猎犬,沿着血迹和方向,将他们的行踪,准确地指向青石峡。

    短暂的喘息和庆幸,瞬间被更深的阴霾取代。他们虽然暂时摆脱了眼前的追杀,但行踪已经彻底暴露,而且敌人很可能抢先一步赶到青石峡,布下天罗地网。

    燕七的伤,姬凡垂危的状态,众人筋疲力尽的身体……前路,似乎比刚才更加黑暗,更加绝望。

    燕七不再说话,走到那匹矮马旁,从耿大牛手里拿过金疮药和布条,开始自己处理肩上的箭伤。他动作很快,很稳,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拔箭,洒药,包扎,一气呵成,只是额头上瞬间爆出的冷汗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显示出这过程绝非看起来那么轻松。

    “我们必须立刻走。”韩老四看着燕七迅速包扎完毕,沉声道,“趁着夜色,尽量拉开距离。姬小子骑马,我们轮流护卫。目标不变,青石峡。但……不能直接去了。得绕路,得想办法,把追在屁股后面的尾巴,还有可能堵在前面的狼,都甩掉或者干掉。”

    如何甩掉?如何干掉?以他们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姬凡靠在冰冷的树干上,看着黑暗中同伴们沉默而坚毅的脸,感受着生命和体力正从伤口处不断流失。怀里,那卷皮质的证据,那块冰凉的令牌,还有那半张羊皮血书,紧贴着心口,沉甸甸的,烫得吓人。

    青石峡。龙骸埋锋。丙午余烬。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危险,都在那里。

    他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身旁一根凸起的树根,试图站起。石红玉和耿大牛连忙扶住他。

    “走。”他嘶哑地说道,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被重重山影和黑暗笼罩的未知之地。

    “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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