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栀再次睁开眼时,入目便是一片竹纹顶棚。
晨光从半掩的窗棂间渗进来,落在靛青色的幔帐上,染出一层极淡的金边。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木香和玉露兰的清苦味道,是太一宗内门弟子居所惯用的辟邪熏香。
她躺在一张铺了月白软褥的玉石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云锦被,被角叠得整整齐齐。
身体里有灵力在流转。
不是凡人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副修士的身体。
经脉开阔,灵根稳固,气海中储满了温润绵长的灵力,品阶极高,纯净到几乎透明。
宁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庞杂的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像是一锅被搅乱的沸水。十二岁入宗那天的大雪、师父将灵力渡入她体内时掌心的温度、少年苏寂川在剑台上汗湿的发丝、成婚夜他牵着她说“此生不负”的声音……
以及那片魔气翻卷的夜空。
金光从她的灵脉中涌出,禁术撕裂了她的每一条经脉,苏寂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栀栀!”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原主就是在这里死的。
宁栀抬起手,看了看。
指尖莹润如玉,指甲之下隐约透着灵光流转的微弱光泽。
修仙者的身体与凡人截然不同,皮肤光洁无瑕,连一粒微尘都沾不上。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的小几上。
一只雪白瓷瓶里插着一枝新折的青梧枝,叶片上还挂着一颗未干的露珠。
旁边放着一枚玉简,玉色温润,上面刻着“栀”字。
这是苏寂川送她的传讯玉简。
宁栀盯着那枚玉简看了两秒。
【宿主,您清醒了?】
522的声音没有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比刚才在白色空间时安静了许多,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嗯。”宁栀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灵魂适配完成,亡者余温已激活,您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包括她生前最后一刻的感受。另外,心跳侦测雷达也已经同步到修仙体系了,修士的心率波动跟凡人不一样,灵力驱动下起伏更加微弱,您后续读数时需要更仔细地分辨。】
宁栀在心中点了点头。
【还有,天命护体已装备在您的无名指上,不过在这个世界它不会以骨戒的形态显现,而是融入了您的灵根深处。只有当您处于真正生命垂危的那一刻,它才会自动触发。】
宁栀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中衣。
“也就是说...”
“这次就算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也不会死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
那可太好了,无敌!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一股凉意顺着脚心蔓延上来。
走到铜镜前站定。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到有些过分的脸。
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清丽,肤若凝脂,一双狐眼微微上挑,瞳色极淡,几乎是透明的琥珀色。
她抬手拢了拢散在肩头的长发,薄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不丑,很好。
“今天是什么日子?”
【婚后第三年,七月初九,卯时三刻】
【根据原剧情,今日午时长老殿会下达除妖任务,让你与苏寂川同赴洛城诛妖。】
【也就是说……距离原主的死,还有大约十天左右。】
宁栀的手指停在发间,十天。
原主就是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后,跟苏寂川一起去了洛城,途中遭遇魔族偷袭,她引爆灵脉护下他,然后死了。
而她死后的一百年里,苏寂川带着她的骨灰和一缕残魂走遍了整座青梧大陆,修为一路突飞猛进,成了最年轻的第一剑修。
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了南宫流玥。
先是并肩作战,然后日久生情,最后爱得死去活来。
等他终于拿到了复活法宝归元镜后,他复活了她,也复活了南宫流玥。
嘴上说不忍辜负,心里装的却是别人。
宁栀垂下眼帘,面上没什么表情。
“原主的愿望呢?”
【原主残魂的执念非常强烈,她不甘心。】
522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她用命换来的丈夫,转头就爱上了别的女人。她不恨苏寂川变心,她恨的是自己死得太蠢,当时明明可以不死的。】
“所以她的执念不是让苏寂川回心转意?”
【不全是。她的核心执念是:这一次,不要再为任何人去死。】
宁栀捏着手中的玉梳停了一瞬,不要再为任何人去死。
这个执念她喜欢。
“那她对苏寂川……还有感情吗?”
522沉默了一瞬,球体表面的光泽暗了暗又亮起来。
【有!但不多了,更多的是不甘。】
宁栀将那枚玉梳搁回妆台。
不甘就够了。
她伸手去拿架子上挂着的外袍。
一件浅青色的太一宗制式道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暗纹,是内门弟子的规制。
她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理清了思路。
第一,这次任务她不能拒绝,也不该拒绝。
宗门长老亲自下达的诛妖令,拒绝等同于叛宗,这条路走不通。
第二,去可以,但绝不能再像原主那样蠢。
遇到危险就拼命护人,引爆灵脉,把自己炸死了,换来的不过是一百年后被当愧疚摆件摆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第三,苏寂川现在对她是什么态度?
按照原主的记忆:婚后第三年,二人依旧恩爱如初,苏寂川待她极好,有求必应,出关后第一件事永远是来找她,连宗门里最怕他的小师弟都说“大师兄只有在师姐面前才像个活人”。
但那又怎样?
一百年后他还不是爱上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