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光景,弹指一挥间。
入夜,四合院的中院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横在当院,刘大爷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那架势端得比厂长还足。
周围坐满了身穿灰蓝棉袄的街坊四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安。
“咳咳。”
刘大爷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把官腔拿捏到了十分。
“大伙儿都静静。今儿个这全院大会,可是传达上面的重要精神。根据上级领导指示,为了保障咱们老百姓的基本生活,从今儿个起,咱们国家正式实行粮食统购统销。”
底下瞬间嗡嗡一片。
刘大爷也不恼,反而更挺了挺那个将军肚,声调拔高。
“也就是说,以后买粮,得凭票!月初街道办会按户头给大伙儿发定量粮票。这可是国家的大计方针,谁也不能含糊。”
人群里,三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小眼睛转得飞快,显然在算计自家那几口人的定量够不够吃。
“老刘,那要是这票不小心弄丢了咋整?能补不?”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刘大爷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问得好!我正要说这一条。上级规定那是铁板钉钉——认票不认人!票丢了,那是你个人保管不善,概不补发!定量是不变的,丢了这一月的口粮,那你就只能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院子瞬间炸了锅。
“这哪行啊?这也太霸道了!”
“万一让贼偷了,一家老小岂不是要饿死?”
“就是啊刘大爷,这规矩不太近人情啊……”
面对众人的质疑,刘大爷脸上浮现出不耐烦,手里的大蒲扇挥了挥。
“吵吵什么?都吵吵什么!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投机倒把!多一张票据能有什么影响?还不跟以前一样过日子?只要你们把票像眼珠子一样护好了,哪来的那么多事儿!行了,散会!”
刘大爷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大伙儿继续辩驳的机会,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踱回了自个儿屋。
留下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唉声叹气。
回到后院,屋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秀梅脸上的愁云惨雾。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却走得有些乱。
“兵子,你说这……这往后日子可咋过啊?认票不认人,咱家人口多,你爸和你是壮劳力,吃得也多,那点定量哪里够填饱肚子的。”
李秀梅叹了口气,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杨兵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神色平静。
“妈,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一时半会儿饿不着咱们。”
他嘴上宽慰着母亲,心里却像是明镜似的。
五六年的光景还不算最难,再过两年才是真正的坎儿。
趁着现在票据制度刚推行,管控还没紧到那份上,得去趟乡下。
手里的钱攒了不少,必须赶在粮票彻底卡死之前,把这一家子的口粮给囤足了。
否则等到黑市粮价翻倍,那时候再想动弹,可就被动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屋里。
杨兵一边系着扣子,一边看着正准备出门买菜的李秀梅。
“妈,咱们买台缝纫机吧。”
李秀梅刚跨出门槛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啥?缝纫机?兵子,你是不是发烧了?”她几步窜回来,伸手就要摸杨兵的额头,“那玩意儿得一百多块钱!还得要票!咱家是有那金山还是银山啊?”
“妈,有了缝纫机,以后您给雯雯做衣裳,给爸补工装,不都省力气吗?咱家现在也不是拿不出这就钱……”
“那也不行!”
李秀梅打断,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开启了说教模式。
“那钱是留着给你以后娶媳妇用的!再说了,妈这手还没废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穿着踏实。一百多块……够咱们全家吃多少顿红烧肉了?你这孩子,刚挣俩钱就烧得慌。不买,坚决不买!”
说完,也不等杨兵回话,李秀梅像是怕他真去败家似的,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杨兵看着母亲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一辈人的观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想扭转过来非一日之功。
既然缝纫机买不成,那钱也不能烂在手里。
揣着这一个月钓鱼打猎攒下的巨款,杨兵骑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
这个点儿供销社刚开门不久,人还不算多。
杨兵站在日用品柜台前,手指在玻璃柜台上快速点过。
“大姐,毛巾我要十条,这种加厚的。肥皂拿二十块,牙膏十盒,搪瓷脸盆来四个,暖水瓶胆给我拿两个备用的,还有那个卫生纸,有多少拿多少……”
柜台后面的大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一堆东西码在柜台上,跟小山似的。
“小伙子,你这是要开杂货铺啊?”大姐停下动作,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杨兵,“这一共得一百零三块五毛。你……有这么多钱吗?”
杨兵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直接拍在柜台上。
“姐,您别误会。我是给我们院里街坊邻居代买的。这不马上要发票了吗,大伙儿寻思着趁现在手里宽裕,先把用的东西备齐了,省得到时候麻烦。”
这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大姐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疑虑顿消,脸上立马堆满了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哎哟,我就说嘛,哪家过日子这么个买法。小伙子是个热心肠,来,姐给你找个大纸箱子装着。”
出了供销社,杨兵骑车拐进一条无人的死胡同。
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心念一动。
原本把自行车后座压得吱吱作响的大纸箱,瞬间凭空消失,安安静静地躺进了随身空间里。
一身轻松。
但这还没完。
杨兵蹬着车子,又来到了隔壁街区的另一家供销社。
这里主要卖副食烟酒。
酒柜上,整整齐齐摆着那种绿玻璃瓶装的二锅头。
两块钱一瓶。
杨兵走过去,指了指货架。
“同志,这种二锅头,有多少?”
售货员是个年轻小伙,正打着哈欠,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架子上就这些,二十来瓶吧。怎么着,买一瓶尝尝?”
“都要了。”
小伙的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噎了回去。
“多……多少?都要了?这可是两块钱一瓶!”
“我是给我们厂领导跑腿的,招待用。”杨兵随口扯了个幌子,神色淡定,“麻烦快点,领导等着喝呢。”
一听是公家办事,小伙哪敢怠慢,赶紧找了个结实的木箱子,把二十瓶酒小心翼翼地码进去,又塞了些稻草防震。
“一共四十块。”
交了钱,搬起沉甸甸的酒箱子,杨兵心里那个踏实。
这就是硬通货。
以后不管世道怎么变,这酒放得越久越值钱,关键时刻还能拿出来疏通关系,比钱好使。
这一通扫荡下来,兜里原本鼓鼓囊囊的票子,如今就剩下了十几块钱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