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会议结束后,工坊里又恢复了忙碌。不知不觉,清晨的阳光已斜照进工坊,轻轻落在杨雨薇的桌角。
她刚把《差异化竞争策略草案》保存到项目共享目录,光标停在文档末尾,手指离开键盘。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九点零七分,窗外有鸟鸣,楼下传来学生骑车经过的声响。
她伸手去拿水杯,杯子已经空了。正准备起身接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财务负责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会议桌旁,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熟练而自然。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灰色文件夹放在桌上,缓缓打开,从中抽出一张打印纸,纸张边缘整齐,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微微欠身,将纸推到杨雨薇面前,神情专注而认真地说:“这是上个月的运营报表,我刚仔细核对完,数据都在这里了。”
“进来吧。”她转过椅子,把笔记本合上一半,留出说话的空间。
他走进来,脚步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赵磊听见动静,也从白板前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他的电路图还没画完,纸上是几条交错的线段和标注“离线数据锁机制”的小字。
财务负责人走到会议桌旁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杨雨薇面前。“这是上个月的运营报表,我刚核对完。”
杨雨薇接过纸,目光扫过表格第一行:收入总额——38,720元。她顿了一下,抬头:“预估是多少?”
“十万左右。”他说,“我们原本按五个县二十所学校同步接入测算,每校基础服务费五千,加上设备适配补贴,理论上能覆盖前期投入。”
“现在呢?”
“实际签约的只有七所,其中四所还在试用期,没付全款。湘西片区采购转化率……”他指了指表格下方的一行加粗数字,“三十七点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外机嗡地响了一声,又归于平静。
赵磊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杨雨薇身后看那张纸。他的视线很快落到支出栏:“差旅费超了两千一?”
“嗯。”财务负责人点头,“你们去凤凰县做现场部署那次,租了三台移动热点设备,加上当地协调人员临时用工,还有两场教师培训的场地费用,都记在推广成本里。另外,为适应不同型号的老款平板,技术组额外请了两位外包测试员,做了两周兼容性验证,这部分也没算进原预算。”
赵磊皱眉:“但那是必须做的。那些学校用的设备太杂,不测清楚,系统装上去也跑不动。”
“我知道。”财务负责人语气平和,“我不是说不该花。只是现在回款太慢,账上现金只剩八万六,而每月固定支出已经超过四万二。”
杨雨薇翻到下一页,看到明细项:服务器续费、域名维护、办公场地租金、两名专职技术人员工资、保险缴纳、材料印刷、交通通讯补贴……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指着其中一条:“研发人力成本比上月多了将近一万五?”
“主要是离线模块重写。”赵磊解释,“原来的设计依赖云端建模,后来改成本地轻量化推理,整个调度逻辑都要调整。我和林宇带人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把响应延迟压到可接受范围。这段时间加班补贴和临时调用资源的费用,都叠加进去了。”
杨雨薇没说话,继续往下看。有一项写着“偏远地区网络模拟测试包”,金额三千二百元,备注是“百元级安卓设备批量采购及流量限制工具定制”。
她记得那天团队带回十几台二手手机,最小内存只有1G,屏幕裂纹遍布。他们一台一台刷系统、装测试环境,反复验证语音解析在弱网下的稳定性。有个孩子用录音笔录下讲解音频,回家后靠耳机反复听,这件事让他们决定增加“语音导出+进度标记”功能。
这些细节此刻都变成了报表里的数字。
“也就是说……”杨雨薇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丝凝重,“我们现在每个月支出四万多,收入却不到四万,而且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明显的增长迹象?”
财务负责人点点头:“若按照目前的运营节奏持续三个月,从财务专业角度分析,最不利的情况将会是——在两个月后,我们账户的余额将无法满足三个月的基本运营资金储备要求。”
“什么意思?”赵磊问。
“就是工资发不出来,服务器也可能断缴。”他说得很直接,“按照合同约定,我们至少要保持三个月现金流储备,否则一旦出现突发问题,连应急处理的能力都没有。”
会议室彻底静了下来。
杨雨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边缘已经被她无意识捏出了褶皱。她慢慢把它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赵磊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词:收入、支出、回款周期、成本压缩空间。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问:“有没有可能先收一部分预付款?哪怕百分之三十也好。”
“试过了。”财务负责人摇头,“教育局那边流程卡着,专项资金拨付需要层层审批,最快也要两个月。试点学校本身经费紧张,校长愿意支持,但真要掏钱,还得等上级批复。”
“那其他渠道呢?比如公益合作入口?”赵磊追问。
“之前谈过的那家基金会,只给了三万元定向资助,明确不能用于日常运营。剩下的企业联络,多数回复说‘暂不考虑’或‘需进一步评估’。目前没有新增资金注入迹象。”
空气仿佛沉了一层。
杨雨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一辆快递三轮车缓缓驶过巷口,留下轻微的马达声。
她背对着屋里说:“我们上次更新系统后,用户留存率提升了多少?”
“百分之六十一。”赵磊答,“凤凰县那个班的学生,平均每周使用时长增加了四十分钟。靖州中学有位老师反馈,两个原本几乎不交作业的学生,最近三次都按时提交了练习记录。”
“家长有没有主动联系我们?”
“有。”他翻出手机相册,点开一段视频,“这是上周收到的,一个父亲拍的。他儿子在厨房灯下用平板学数学,做完一套题自动生成了错题本,第二天带到学校给老师看。他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整理学习内容。”
杨雨薇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财务负责人望向她的背影,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关切,缓缓说道:“我深知你们做的事意义非凡,也坚信它能帮助到许多人。可当下摆在眼前的难题,并非值不值得去做,而是我们能否有足够的资金支撑下去。”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醒。“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光靠信念活着。”
她走回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启航系统运营账目——自2025年3月起”。她开始逐项核对支出类别,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赵磊站在原地,看着白板上的字,忽然抬手擦掉“成本压缩空间”中的“空间”二字,改成“极限”。
他低声说:“服务器费用已经压到最低了。再降就得换更便宜的节点,但那样响应速度会变慢,尤其对山区学校影响最大。我们当初选这个服务商,就是因为它在全国都有边缘计算中心。”
“宣传材料还能省。”杨雨薇头也不抬,“纸质手册不用彩印,改成黑白单面;线下宣讲可以录视频代替真人到场;推广活动规模缩小,集中做重点校对接。”
“技术支持也不能少。”赵磊补充,“哪怕只有一所学校在用,我们也得保证后台有人值班,问题两小时内响应。这不是成本,是底线。”
财务负责人听着,默默在自己的文件夹里勾了几项。片刻后他说:“如果按你们说的调整,下个月支出大概能控制在三点五万以内。但前提是——收入不能再下滑。”
“目前有没有学校想退出?”杨雨薇问。
“暂时没有。”他翻了一页,“反而有新申请接入的。刚才我来之前收到邮件,凤凰县另外两所中学希望加入试点,还附了学生问卷结果,显示超过七成学生希望尽快上线。”
“需求在增长。”赵磊看向杨雨薇,“可我们接不住。”
“不是接不住。”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是我们没钱去铺。”
三人沉默片刻。
阳光移到了地面,照出一块明亮的矩形。一只蚂蚁顺着墙根爬过,消失在桌腿阴影里。
杨雨薇重新打开电脑,登录财务系统后台。页面跳出一组图表:近三个月现金流趋势线呈缓慢下降曲线,红色预警框尚未弹出,但已接近阈值。
她点击“支出分类”标签,看到研发占比41.6%,推广占23.8%,人力管理占18.2%,其余为杂项。她把鼠标悬停在“推广”一栏,子项展开:差旅费、物料制作、场地租赁、临时用工……
她的思绪飘回到那天在民族中学礼堂的场景,老师们围坐一圈,专注地听着演示,孩子们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兴奋地传看着平板。田校长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温暖而有力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说的话也犹在耳畔:‘你们带来的,远不止是一款软件,更是一种无限的可能。’然而如今,那种美好的感觉却如缥缈的云雾,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
赵磊站在白板前,用笔圈出“研发”和“推广”两项。“这两块是大头。技术端我已经让团队暂停非核心功能开发,只保留必要维护。推广这边……你们觉得还能怎么减?”
“减少实地走访频次。”杨雨薇说,“改为远程培训。录制标准化操作视频,配上图文指南,发给各校信息员自学。后续问题通过线上会议解决。”
“可有些老师年纪大,不会用视频会议。”赵磊提醒。
“那就一对一电话指导。”她说,“虽然效率低一点,但成本可控。实在不行的,再安排专人去一次,提前预约,集中处理。”
财务负责人点头,在本子上记录:“这样能省下大约三千差旅费,再加上物料简化,估计总共可削减近七千元。”
“还不够。”杨雨薇看着屏幕,“我们需要更根本的调整。”
她翻出一份旧文件:《区域教育帮扶计划合作协议(草案)》。这是他们与教育局初步沟通后拟的框架,里面提到“分期支付”“绩效挂钩”“后期追加投入”等条款。
她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写的是‘根据使用成效评估结果,逐步释放后续资金’。如果我们能把学生进步数据整理出来,能不能争取提前拨付一部分?”
“理论上可以。”财务负责人说,“但需要官方认可的数据支撑。比如统考成绩对比、教学反馈报告、第三方评估意见。”
“我们有。”赵磊立刻说,“凤凰县那次月考,试点班级数学平均分高出平行班9.3分,物理高出7.1分。而且高分段人数增加明显。这些数据我都存着。”
“还有视频证据。”杨雨薇补充,“学生访谈、教师反馈、家长留言,都可以作为辅助材料。”
“问题是,教育局愿不愿意打破流程?”财务负责人语气谨慎,“他们也有考核压力,不想冒风险。”
“但我们不是要他们冒险。”杨雨薇声音稳了下来,“我们是要他们看见真实的变化。一个孩子因为能反复听讲解,终于弄懂了方程;一个老师发现学生开始主动提问;一所学校看到整体作业完成率提升——这些都不是虚假的。”
她停顿一下:“如果我们把这些整理成一份简报,附上数据和影像资料,递交给主管部门,至少能让事情往前走一步。”
赵磊点头:“我可以负责技术部分的说明,把系统如何支撑学习过程讲清楚。”
“我来汇总学生案例。”她说,“挑最有代表性的,做成图文摘要。”
财务负责人看着两人,终于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如果材料足够扎实,我可以试着联系教育局计财科的人,先非正式递个情况说明。不一定马上见效,但至少让对方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遇到了什么困难。”
“就这么办。”杨雨薇合上电脑,“先把所有可用的数据整合起来。明天中午前,我们出第一版材料草稿。”
赵磊没动,仍在白板前站着。他拿起笔,在“支出结构”旁边画了个简单的饼图,标出各项占比。然后在“收入来源”一侧画了个空框,写着“待补充”。
他盯着那个空框看了很久,最后低声说:“我们得想办法加快回款。”
没人接话。这句话悬在空中,沉重而真实。
一名成员站起身来,拍了拍胸脯,笑着说:“大家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呀,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度过这个难关的。我之前还学过一些省钱的小妙招,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他那充满活力的笑容和积极的话语,如同一束光,瞬间驱散了会议室里的一些阴霾,让大家重新燃起了希望。
杨雨薇走到自己工位,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叠A4纸。这是前几天整理的学生使用记录,有些页面贴着便利贴,写着“典型行为”“显著变化”等字样。她抽出其中几张,开始按年级分类。
财务负责人看了看时间,说:“那我先回去整理预算重审材料,下午给你们发更新后的收支预测表。”
“好。”杨雨薇点头。
他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走廊恢复安静。
工坊里只剩下键盘偶尔敲击的声音,还有打印机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
杨雨薇把纸张按顺序排好,用曲别针夹住。她抬头看向赵磊,见他仍站在白板前,手里握着笔,眉头微锁。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他说,“为什么明明做了对的事,反而越来越难。”
“因为我们做的是一件充满意义的事,是为了让更多偏远地区的孩子能享受到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这是我们的家国理想。虽然现在很难,但只要我们并肩同行,就一定能挺过去,平凡的我们也能创造出不平凡的温暖。”
她只是站起身,倒了半杯温水,放在他桌上。杯子碰触桌面发出轻响,水波晃了晃,又平静下来。
赵磊低头看了眼水杯,伸手握住,掌心传来一点暖意。
阳光已经移出了窗户,照不到他们的桌子。但机器还在运行,服务器指示灯依旧稳定闪烁绿光。
窗外的世界喧嚣依旧,新的教育软件不断涌现,推广的口号此起彼伏,各种诱惑也悄然伸向孩子们。然而,在这个小小的工坊里,他们依旧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此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为何而坚持。
杨雨薇坐下,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命名为《试点成效与资金支持申请说明(初稿)》。她还没开始写正文,只是列了个提纲:一、项目背景;二、实施进展;三、学生成果数据;四、当前困难;五、支持请求。
列好提纲后,杨雨薇稍作思考,便开始按照提纲内容正式撰写文档。
赵磊俯身于草图纸前,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重新勾勒着支出结构图,‘可延后事项’与‘不可削减项’被他重点标注出来,仿佛在为项目的资金规划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他的键盘旁,那杯茶早已凉透,杯子边缘一圈淡淡的指纹印,似在默默诉说着这段时间的忙碌与艰辛。
工坊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那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宛如一首欢快的乐章,奏响着奋斗的旋律;鼠标点击声清脆悦耳,似是时光的轻吟;偶尔传来的低声交流,如同一缕温暖的微风,在空气中轻轻拂过。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画面。
没有人立刻离开,而是各自回到位置,开始执行新分配的任务。
一名成员开始修改培训视频脚本,把“智能辅导系统”改成“帮助孩子在家也能学懂的工具”;另一人着手整理学生成绩对比图表,准备下周发送给教育局参考;还有人重新核算差旅预算,在行程单上划掉非必要站点。
杨雨薇停下打字的手指,抬头看了眼赵磊的背影。他正俯身在屏幕前,似乎发现了某个参数设置不合理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档。
窗外,风吹动了窗帘一角,带动桌上一张未固定的测试记录纸,边缘微微翘起,又缓缓落下。
她的手指按下回车键,写下第一句话:“本项目自启动以来,已在五个试点班级累计服务学生三百二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