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和几千里之外某个办公室里陈念薇平稳的呼吸。
他还想说点什么,想问她吃饭了没有,想问她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了一夜。
但话还没出口,那头已经挂断了。
话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他握着话筒多听了两秒。
才把它轻轻扣回电话机上。
他走出前台,穿过走廊。
十月的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得轻轻掀起来。
他想起早上自己上车前回头看的那一眼。
看见她窗帘后面那个端着咖啡杯的剪影。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忙,忙着处理浦东的地价数据。
忙着和赵志刚对接方便面厂设备的到港日期。
忙着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所有路都提前铺好。
现在想来,她昨晚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猜出后面的事情。
她一个人在旁边的小院里守了一整晚的电话,没有提前告诉他。
没有在昨天晚饭后敲他的门,没有让他取消这趟姑苏之行。
因为想让他安心去玩这一趟。
因为不想用自己都还没完全确认的消息打乱他和朋友们难得的一次远足。
他在心里把那个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的剪影重新描摹了一遍。
藕荷色的家居长裙,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
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把这份沉甸甸的感激压在胸腔最底下,迈步走进院子。
院外大树的枝叶在星光下轻轻摇晃。
齐又晴还坐在竹椅上,腿上搭着他的外套,外套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看见他走进来,抬起头,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是谁打的电话,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用目光在他的脸上安静地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外套递给他,手指在他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他接过外套,在竹椅上坐了一会儿。
外套上还残留着她洗衣皂的味道,领口处有她用针线重新缝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姑苏的星星。
王建国已经在竹椅上打起了呼噜,李建军的搪瓷缸搁在石桌上。
茶早就凉透了。
陆子铭还在路灯底下翻那本《苏州园林测绘图考》。
银河从天顶横跨而过,将夜空劈成两半。
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天鹅绒上。
明天要见的领导,会是谁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从姑苏出发了。
一九八八年的公路不比后世,没有高速,没有绕城。
从姑苏到上海不过百来公里,中巴车在国道上颠颠簸簸。
偶尔还要给一辆慢悠悠的拖拉机让道。
拖拉机的车斗里堆满了刚割下来的稻秆,稻秆堆上还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农。
叼着烟袋锅子,跟中巴车司机挥手致意。
司机老张按了两声喇叭,方向盘往左一打,车身从拖拉机旁边擦过去。
王建国的脑袋跟着车身晃了一下,撞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头,把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车窗外是苏南平原十月的晨景,稻田收割了大半。
剩下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田埂上堆着一捆一捆的稻草。
远处的村庄里炊烟刚刚升起,被晨风吹得歪歪斜斜。
偶尔经过一条河,河面上薄雾还没散,渔船上的鸬鹚缩着脖子站在船舷上。
一切都像是还没睡醒。
车到复旦北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北门那两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
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王建国揉着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的行李架。
顾湘跟在他后面下车。
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周卿云和齐又晴走到庐山村巷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陈念薇的车。
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刚洗过。
漆面在十月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车轮上还挂着水珠。
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还没干透的水痕。
她人倚靠在车头。
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看到周卿云从巷口走过来。
她转身拉开后车门,从座位上抱出一套西装。
灰色修身改良版,面料挺括,肩线笔直。
不是那种老派裁缝做的宽肩大袖,是她在东京银座那家裁缝店定制的。
和陈念薇自己那身藏蓝色套装同一天量体的。
既正式又不老气,正是周卿云这个年纪该穿的款式。
“赶紧回家换上。中午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陈念薇把西装递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好不容易才约上的,你中午可得表现好一点。”
周卿云接过西装,手指碰到面料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细腻的羊毛质感。
他没有问和谁吃饭、为什么吃饭,只是点了点头,抱着衣服就进了屋。
他认识她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说“好不容易”,那这个饭局的分量就不需要再多问一个字。
齐又晴站在巷口,看着陈念薇,轻声说:“陈老师,那你们今天还回来吗?我给你们准备晚饭。”
陈念薇转过头,看着齐又晴那乖巧的模样。
陈念薇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顺利的话,晚饭前就能回来。放心,今天的午饭会很正式,我不会让他喝多的。”
齐又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没一会儿,周卿云从屋里走出来了。
灰色西装在他身上服帖得很。
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不宽不窄,把他的肩背线条衬得利落而挺拔。
腰线收得恰到好处,系上扣子能看见腰身的弧度,却不紧绷,活动起来依然自如。
白衬衫的领口露出来一小截,他没打领带,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
整个人像从画报里走下来的,但又不是那种刻意摆拍的模特。
他走出来的步子很随意。
陈念薇只看了一眼,满意的神情就从眼角直接流露出来。
果然效果和她预想的一样出色,自己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