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把今天抄回来的登记表看了又看。
最后还是把那个孤零零的“1”写在了第十九天的格子里。
陈念薇坐在办公桌前。
面前的电话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联系过的施工企业。
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一个叉。
有些叉画得很用力,圆珠笔的油墨把纸背都洇透了。
上海建工说“集团年度任务已排满,感谢信任,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说这话的是他们的副总经理。
上次第一个来拿招标文件的就是他。
当时他说穹顶有点意思,现在他说任务已排满。
中建三局说“北京总部有新指示,上海分公司暂时不接新项目”……
他们上海分公司的郑经理。
是那个问了很多关于室内瀑布细节问题的人。
陈念薇还记得他当时蹲在会议室地上对着立面图比划瀑布落差的样子。
现在连电话都不亲自接了。
让办公室主任回了句“新指示”。
广东粤建直接没接电话。
托人传回一句话……“周总那项目水太深,我们这庙小,就不凑热闹了。”
江苏苏建更干脆。
电话接通以后一听是卿云地产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了句“不好意思打错了”就把电话挂了。
陈念薇对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地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她没有发火,只是拿起红笔在江苏苏建那一行后面又画了一个叉。
而赵志刚从北京打来电话。
嗓音里带着连轴转的疲惫。
他这几天把北京所有能联系到的建筑圈关系都翻了一遍。
从四九城那些承建过人民大会堂维修工程的老牌国企。
到刚在亚运会配套项目里分了一杯羹的新锐施工队。
请客吃饭、喝酒叙旧、甚至搬出了他老爹的名头……
老爷子当年带过的兵现在有的都当上局长了。
“有两个本来有兴趣,我头天晚上跟他们喝到半夜。”
“人家拍着胸脯说‘赵家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你那个小老弟周卿云我们都知道,新闻联播都上了。’”
“‘他的项目我们肯定帮。’”
“结果第二天酒一醒,再打电话过去,口气全变了。”
“说什么‘年底资金紧,实在排不开’。”
“‘班子刚调整,新领导说要收缩战线。’”
“有个最过分的……他连借口都懒得编。”
“直接说‘赵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我上面有人让我别接’。”
“你说这陆二哥是不是真的疯了,这是要和我们彻底撕破脸皮了,他就不怕把人情都用完吗?”
“老子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这样整。”
“连个像样的台阶都不给!”
小秦最后一次打电话催问那一家领了文件的企业是否确定投标。
对方一听是卿云地产,立刻说“我们再考虑一下”。
小秦追问考虑什么,需要什么额外的材料吗。
技术参数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
需不需要派人过来实地看图纸。
对方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主要是公司内部有些流程要走”。
然后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挂之前小秦听见那边有个男声小声说了句“别跟他们说太多”。
小秦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搁。
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
用后脑勺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着椅背。
“考虑什么啊?”
“考虑一个更正式更不得罪人的拒绝理由吗?”
周卿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是一脸愁容。
他也没想到陆二哥这群人真能做的这么绝,这么狠。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找朱市长帮忙。
上次从东京回来以后,朱市长办公室的孙秘书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说朱市长在早会上看了NHK的新闻。
说了句“这个年轻人,到哪都能给中国人长脸”。
那时候周卿云就知道,朱市长对他是有期望的。
但招标行为本就是商业行为。
他总不能求着朱市长强迫别人前来投标。
强扭的瓜不甜。
强按着别人签的施工合同更不牢靠……
市长能压住一家企业签合同。
压不住他在每个施工节点上都拖你三五天。
压不住他在材料采购单上每一项都写“待定”。
压不住他在验收报告上签“基本合格”。
更让他感到后背发凉的不是眼前这些不肯投标的公司。
而是那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路一条一条掐断的人。
现在可以说全国的施工公司都在等着看周卿云的笑话。
看空中花园的笑话。
看他到了奠基仪式面对没有任何施工人员的工地怎么给朱市长一个交代。
给上海一个交代,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那些被陆二哥打过招呼的施工企业。
有一些可能本来也看不起他这个写书的闯进地产圈。
现在更乐得坐在旁边看他怎么在无人应标的窘境里挣扎。
而陈念薇通过关系联系的南方几家大型民营建筑公司。
得到的答复像复制粘贴一般整齐……
“谢邀,但最近没有扩张计划。”
每一天都有新的坏消息传回来。
直到今天。
直到小秦将登记表放在桌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周总,截止今天。”
“空中花园第二次招标,暂无一家公司投递标书……”
周卿云没有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没有用。
小秦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那张登记表往周卿云桌上一放。
默默地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离投标截止还有七个小时。
陈念薇走进他办公室时手里没有拿新的登记表。
也没有拿任何文件。
只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我去帮你再想想办法,能联系的我再联系一次。”
“广东那边还有几家我没有打过电话。”
“虽然希望不大,但至少不是零。”
“但周卿云……”她顿了顿。
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份沮丧。
“如果最后真的没人来投,你要想好怎么跟朱市长说。”
“奠基仪式他是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如果台上站满了嘉宾,台下连一个施工队都没有。”
“那张照片会是你生涯中最不堪的记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