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花园正式开工这条消息通过电波被全国无数个收音机同时接收。
当天傍晚,新闻联播的画面切换到了浦东工地。
片头音乐刚结束,电视屏幕上出现了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
镜头从红旗上摇下来,军绿色的车队在晨雾中行进。
几十名身着作训服的身影在初具雏形的施工网格中忙碌。
有人在测量,有人在打桩,有人在铺设电缆。
赵军官站在穹顶基础位置,用手指向图纸上的某处。
旁边的技术员正用铅笔飞快地记着什么……
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写完一行抬头看了一眼赵军官。
又低头继续记。
镜头从地面推高,背景是黄浦江对岸外滩的轮廓线……
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在冬日薄暮里闪着幽幽的光。
海关钟楼的哥特式塔身笔直地刺向天空。
汇丰银行大楼的穹顶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这些建于上世纪初的建筑一字排开,像一座沉默的观众。
见证着江对岸正在发生的一切。
播音员的声音在画面上方响起,字正腔圆。
“上海市重点工程空中花园项目今日正式开工。”
“承建单位为部队工程力量。”
“这是军民共建模式在上海重大建设项目中的首次实践。”
北京,东城区那座四合院。
铜锅支在八仙桌上,炭火烧得正旺,白汤翻滚。
但桌边只有陆二哥一个人。
其他人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筷子头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被风吹散了的稻草人。
老邵没有来,他下午托人带了个口信说“家里有点事”。
具体什么事他没有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孙世伟说在来的路上,却一直迟迟未到。
老孟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今晚有点事,厂里要加班”。
他一挂职的二世祖能加什么班。
但陆二哥到底是没有说透。
铜锅里的白汤翻着翻着就熬少了。
边缘的锅壁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红。
没有人往里加汤,也没有人往里下肉。
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羊肉片还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层已经开始塌边了。
从新鲜的粉红色慢慢变成了暗沉的深红。
气氛从傍晚起就有些不对。
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孙世伟才推门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
迟到的他站在门口,没往桌边走。
“二哥,浦东那边的工地……部队进场了。”
“今天早上到的,新闻联播刚刚播了。”
陆二哥夹着一片羊肉的手在铜锅上方停住了。
筷子尖夹着那片羊肉,悬在沸汤上面不到两寸的位置。
羊肉在热气中开始从粉红色慢慢卷边变白。
像一片正在枯萎的花瓣。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铜锅上方升腾的白汽落在孙世伟脸上。
“哪支部队?”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时的稳健。
“不知道番号。但人已经到了,设备也到了,红旗都升起来了。”
“上午上海广播电台午间新闻播了,今晚的新闻联播里也有画面……”
“几分钟的时间里,放的整个都是工地上的画面。”
“军车、工程机械、施工人员,全是部队的人。”
“播音员说是‘军民共建模式首次在上海重大建设项目中实践’。”
孙世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新闻稿摘要。
陆二哥把筷子松开。
那片羊肉从筷尖滑落,掉进沸汤里,溅起一滴汤汁落在桌面上。
他盯着那颗油珠,像是在盯着一个正在缓缓倒数的时代。
孙世伟站在那没有动。
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搓着手腕上的手串。
老邵从外面推门进来。
他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在门外听见了孙世伟的话,在院子里多站了片刻才推门。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
又看了一眼陆二哥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的手。
默默地退到墙角。
陆二哥把面前那盘还没下锅的羊肉片端起来,盯着看了片刻。
那盘肉,是他今天特意让人从牛街买的鲜切羊肉。
薄如纸,白如霜,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
然后他“啪”地反手将整盘肉扣在了青砖地面上。
盘子碎了……
尖锐的碎瓷片在青砖地上弹跳起来,撞在太师椅的椅腿上又弹回来。
肉片和碎瓷混在一起,酱汁溅到他裤脚上。
溅到太师椅的椅腿上,溅到墙角那个老邵的公文包上。
他站起来时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他走到墙边,对着影壁上的百寿图猛踹了一脚。
那一脚积蓄了他全部的怒火。
脚掌落在青砖墙面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百寿图上那密密麻麻用不同篆体刻的寿字同时颤了一下。
砖缝里积了几十年的灰从缝隙中簌簌地掉下来。
落在他裤脚上像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转过身来,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一种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的绝望一点点的从体内往外渗。
“他……他怎么能请动部队?他一个写书的,他凭什么!”
“那些当兵的凭什么替他卖命!”
这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在四合院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孙世伟等他的呼吸稍微平了一些,才开口。
“二哥,你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
“有些圈子你可以踩进去,但有些圈子你碰都碰不得。”
“冯老爷子那个圈子……咱们碰不得。”
“那不是咱们这个牌桌上的人,是另一个牌桌。”
“那个牌桌上的赌注,咱们付不起。”
陆二哥靠在影壁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墙皮的白灰从他的肩膀和后背簌簌往下掉。
在他深色毛衣的肩线上留下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过了很久,久到铜锅里的汤几乎熬干了。
陆二哥才开口。
“那批设备被他截了。标被他废了。”
“现在连军队都站在他那边……我还能怎么办?”
他把手摊开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空荡荡的掌心。
这双手以前握过批条、签过合同、倒过外汇、卡过审批。
但现在它们什么都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