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娟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已经越来越不善。
她抬起头看着陈念薇。
目光里不再是责备,是一种真正的困惑……
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的困惑。
是“以你的条件、你的家世、你的能力,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困惑。
“念薇,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陈念薇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是这么忍下来的?
因为爱吗?
是的,就是因为爱。
但这个答案绝不可能打动自己母亲。
只能让她越来越生气。
所以,她只能沉默。
久久的沉默。
久到苏文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抬起头。
“妈,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帮他的吗?”
“不是他答应给我股份的那天。”
“也不是他在东京那家酒店的咖啡厅里跟我说五年之约的那天。”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白夜行》。”
“有了日本的版税、有了浦东那块地的中标通知书。”
“我决定帮他,是在我看到他第一本书的第一眼的时候。”
“是在我在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听着他歌声的时候。”
“是我无数次犹豫自己要不要走进他的生活,最后还是义无反顾踏进来的时候。”
陈念薇说话的声音很轻。
这是在她心里重复过无数次的记忆。
“他选了又晴,是因为在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又晴就站在他身边了。”
“不是因为他现在有名有钱……”
“他把又晴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不爱我……”
“是因为他是那种永远不会把陪他吃苦的人从生命里推出去的人。”
“我爱上这个人的时候,他就是这种人。”
“不是后来那个拿茅盾文学奖的、拿直木奖的、上新闻联播的人。”
“是那个在复旦图书馆里攥着一张稿纸、跟我说他要写中国农民的人。”
“我不能因为他没有为了我变成另一种人,就去怪他。”
“我不是在替他忍,我是在替自己守。”
陈念薇一口气将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苏文娟靠在沙发上,没有马上接话。
像是第一次从这个已经三十岁的女人身上。
重新看到了那个扎着马尾、背着小书包、在大院里跑回家。
对她说“我今天考了第一名”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以前也是这样……
认定了的事谁劝都不听。
“这件事,你要是不方便出面,妈帮你。”
苏文娟的语气忽然轻了。
轻到和刚才所有的话都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让一个普通人离开,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只是一句话的问题。”
“不用动手、不用威胁、不用让任何人难堪。”
“只要让她知道……她待在那个位置上。”
“对她自己、对周卿云、对所有人都不好。”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资源的女孩,坐在那个位置上。”
“不是在享福,是在给自己招祸。”
“她自己也会想明白的。等她想明白了,她自己就会走。”
陈念薇抬起头来,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回忆的光,柔软的、带着温度的。
现在那光收了回去,变成了一种更锐利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边界感。
“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处理?”
苏文娟看着她,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如果会处理,你们就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了。”
“你要怎么处理?你已经让她住进去了。”
“你已经让她在周卿云的屋子里以女主人的姿态生活了……”
“她每天在厨房里给周卿云做饭,给他洗衣打扫。”
“你告诉我,你和周卿云之间有五年之约、有共同的事业、有未来……”
“然后你每天回到这栋房子里,隔着墙听那边的动静?”
“你开心吗?快乐吗?”
“你的心真的不会疼吗?”
“念薇,妈不是来逼你的,妈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真的打算跟其他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吗?”
陈念薇的睫毛快速的颤动了几下。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每一次答案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凭什么”,有时候是“谁规定的”。
有时候是“我爱他,他又没有骗我”……
每一种答案都是她的真心。
快乐是,痛苦也是。
循环往复,纠缠不清。
但每次到了最后,答案都会回到同一个原点:
她不是因为周卿云选择了别人才留下来的。
她是因为周卿云没有为了别人而放弃她才留下来的。
陈念薇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脑中闪过了太多太多的画面。
“妈。他现在站的位置,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从陕北的黄土高坡走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钱。他是靠一支笔走到今天的。”
“他在《萌芽》杂志上发表第一篇小说的时候。”
“同学都说青春文学没有深度。”
“他那个空中花园……”
“到今天部队进场、穹顶开工,中间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你不能在他还没有站稳的时候,就把他脚下那些刚刚搭起来的台阶抽掉。”
“我没有要抽他的台阶。”
苏文娟的声音也放轻了。
“我要抽的是他身边那些不该留的人。”
“那些人和那些台阶是长在一起的。”
陈念薇抬起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陈安娜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用命替他挡过一刀……”
“没有她,他今天可能已经不在了。”
“又晴……又晴就是那个每天给他做饭做家务、等他回家的人。”
“在他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给他端一碗热茶的人。”
“她在他最穷的时候没有嫌弃他。”
“在他最出名的时候没有利用他。”
“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没有离开他。”
“妈,你跟我爸做了一辈子生意。”
“你们想的事情都是‘值不值得’……”
“这个人值不值得帮,这份人情值不值得欠,这个筹码值不值得压。”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这三个人从他身边全部清走。”
“他以后看我的眼神里,还会不会有现在的那种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利害、筹码、人情……你把这些全部算清楚了。”
“但你没有算我最在乎的那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