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元旦,是江南冬季少有的明媚晴朗日子。
天空是那种宛如被洗过之后晾干的蓝。
一眼望过去没有一丝云彩,蓝得干净,蓝得透亮。
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来的时候,光线几乎是平着推过来的……
工地入口处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每一面彩旗都被照得透亮。
主席台是临时搭建的,但搭得一点都不含糊。
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四角用沙袋压得严严实实。
台口两侧各摆了一排冬青盆栽,叶子被擦得油亮。
台前立着两根旗杆。
五星红旗和项目旗并排升起。
台正后方是一幅巨大的背景板。
上面用红底白字写着“浦东空中花园项目奠基仪式”……
主席台两侧各站了一排穿着作训服的工程兵。
站姿标准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小秦天没亮就到了工地。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深蓝色中山装。
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领带夹卡在第三颗和第四颗扣子之间。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流程单核了又核,从嘉宾签到到茶歇布置。
到铲土环节的铁锹摆放方向,每一项都用红笔在旁边打了勾。
朱市长是提前十分钟到的。
他下车以后没有直接去休息室……
而是站在工地边缘看了一会儿正在施工的现场。
穹顶基础的桩位线已经在泥地上画好了。
一根根钢筋从地面伸出来。
被工兵们用不同颜色的标记带分好了类……
他背着手看了好一阵子,冬日的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有些乱。
“地基都画好了?”他问跟在身后的孙秘书。
“画好了。昨晚最后一根桩位线标完的。”
“赵军官亲自带着技术员用经纬仪复核了坐标。”
“偏差在正负三个毫米以内。”
“混凝土搅拌站已经调试完毕。”
“今天下午开始浇筑第一批桩基。”
“那就好。开工的工期,一天都不能拖。”
他说这话的语气是难得一见的郑重。
孙秘书跟了他这么久,自然能听出那几个字背后朱市长压着的情绪。
空中花园这个项目从拿地到现在。
每一道关卡都是被人硬生生用钉子和锤子撬开的。
土地审批被卡过,消防意见被刁难过。
拆迁协议差点被人煽动成群体事件。
施工招标被人围标串标折腾到差点流标。
现在好不容易撬到了地基这一步,谁也别想再让它慢下来。
朱市长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一根露在地面的钢筋端头。
钢筋上还带着昨晚被露水打湿的凉意,端头的螺纹清晰分明。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走吧”。
一行人往主席台方向走去。
市建委马处长也来了。
他坐在嘉宾席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他精心挑选的。
不前不后,不左不右。
既不会太显眼让朱市长看到他。
也不会太靠后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
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职业笑容。
和旁边的土地局同行点头寒暄。
和身后的人力资源局熟人互道新年好。
看起来和参加任何一场政府活动没什么两样。
但他今天全程没有往周卿云的方向多看一眼……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建委那封“建议函”是他签发的。
华建联合的资质审核是他在系统里批过的。
评委会里的小刘是他手下的兵。
这些事周卿云全都知道,但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一句。
马处长心里清楚得很……
不公开提,不等于不计较。
不计较,不等于不记得。
周卿云只要在朱市长面前说一句“建委建议函措辞和招标补充条款巧合的不像巧合”。
他明天就得在党组会上写检查。
在等待仪式开始的间隙。
马处长快步走过周卿云身边。
他踩着一个没有人注意的间隙……
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走到周卿云身侧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周总,之前的事……多有得罪。”
周卿云没有回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处长见状松了半口气,快步走远。
走出好几步才敢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擦了擦额头。
上海建工和中建三局的代表分别派了副总和部门经理出席。
位置被安排在嘉宾席靠后的两排,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冷落。
他们被安排在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
不是贵宾席的核心圈,但也没有被排除在外。
两人都带着厚厚一沓名片。
准备在仪式后的茶歇环节寻找各种“可能的合作机会”……
他们错过了一整个项目,但不想错过未来所有可能的缝隙。
中建三局的那位经理则一直在观察工地上的施工组织方式。
他注意到那些工程兵的材料堆放区、施工通道、加工棚三者之间没有一处交叉冲突。
每一个区域之间都有至少两米的缓冲带。
他低声对旁边的技术员说:“回去以后把我们的施工现场平面布置图重新做一版。就按这个标准来。”
赵志刚大清早从北京飞到上海,坐的是最早那一班航班。
他一进场就东张西望找熟人打招呼。
冯秋柔坐在嘉宾席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
她没有往主席台上张望,也没有和旁边的人聊天。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
偶尔有熟人路过跟她打招呼……
她就微微笑一下,点点头说“嗯,来看看”。
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主席台上那个正在和人说话的身影上。
停留的时间很短,然后很快收回来。
她不需要被任何人介绍……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替爷爷传递了一个信息:冯家在看着,冯家在支持。
军乐队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奏响了迎宾曲。
铜管乐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传得格外远。
把工地外面树上的麻雀惊得扑棱棱全飞了。
朱市长致辞的时候站在话筒前。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空中花园项目不仅是浦东开发的标志性工程。”
“也是上海在改革开放道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
“这座建筑从今天起,将和黄浦江对岸的外滩一起。”
“见证这座城市走向新的十年。”
“祝我们上海在新的一年里走得更快、站得更高”。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周卿云走上主席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稿纸。
台下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了下去。
他站到话筒前面,用手扶了一下话筒支架……
“我不是做工程出身的人。”
“两年前还是一个猫在寝室里写青春文学的大学生。”
“有人说空中花园这个项目我做不起来……”
“因为我不懂盖楼,不懂施工,不懂招标。”
“他们说得对,那些东西我确实不懂。”
“不懂混凝土的标号怎么配,不懂钢结构节点的力学参数怎么算。”
“不懂评标委员会的十一票怎么分配。”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明白的人,都知道周卿云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