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成绩单里都夹着一张纸。
《关于实习安排通知》。
通知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四实习是必修课，纳入正常教学计划，实习成绩计入社会实践学分。
缺这项，拿不到毕业证。
学校统一组织学生到基层单位、工矿企业、农村乡镇顶岗锻炼，时间不少于三个月。
这是这个年代的规矩。
九十年代初，高校搞社会实践，是硬性要求。
今年暑期的规模尤其大。
中宣部、国家教委、共青团中央还专门表彰了先进单位和主题活动。
学校把这门课看得极重，谁也别想混过去。
“说是分配去工厂、去乡下。”
王建国把通知读了一遍，把纸往桌上一扔。
“我打听过了，有的去郊区农场，有的去各大工厂。”
“还有的去街道办事处，扫地、写材料、跑腿。”
“几个月下来，人黑了，累傻了，却什么也没学到，回来还得写个三千字的实习报告。”
“抱怨什么。”
李建军说。
“这是规矩，人人都得去。”
“我不是抱怨。”
王建国说。
“我是在想，我这三个月扔在厂里拧螺丝。”
“不如去卿云地产里学学跑业务，还能学到点真东西。”
寝室里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几年，寝室里这几个兄弟跟着周卿云吃了不少现成的。
这份交情，别人没有，他们几个有。
可实习分配这件事，谁都没开口问。
因为大家都明白，这不是小事。
这关系到毕业、关系到分配、关系到一辈子端哪个碗吃饭。
平时没事去帮帮忙，赚点零花钱还是不错的。
但是要是让他们放弃铁饭碗，真的去私企。
说实话，对于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到底还是有点大逆不道了。
而且就算是他们愿意，他们家里能同意吗？
要知道他们能考上复旦大学，那就是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不去给国家出力，却要去私企给别人打工。
这个弯，可不是一般人能转的过来的。
“要不我们和周卿云商量一下？他现在见识多，比我们有主意，问问他比谁都靠谱。”
最后还是陈卫东开的口。
众人一听，顿时眼前一亮。
是啊，遇事不决找周卿云啊。他才是他们寝室最大的底气。
一行人先是去了庐山村，发现周卿云不在。
后面又在巷子口的小卖铺打电话到古北小区，确定周卿云在哪后，一行人又坐着公交车赶过去。
等大家到的时候，都已经半下午了，一行人都快热傻了。
“卿云，我们这实习，你说要不要去？”
周卿云看着热的脸红突突的这群人，也是笑了。
“我早就替你们想好了，实习肯定是要去的，不去拿不到毕业证。”
“但是去哪里，就很有讲究了。”
“你们几个，都到卿云地产来。”
几个人闻言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有点迷茫，去卿云地产，学校要是不认怎么办？
“放心，你们担心的事情，我早就想好了。”
周卿云看着大家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说道。
“手续我让小秦去办，学校那边走社会实践的备案。”
“指标、材料、实习报告，都正规。”
“保证给你们提供的都是正经八百的实习岗位。”
“你们进去跟正式员工一样干活、一样考核、实习成绩也是学校认可的。”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面啊，你们这次来是实习，不再是以前简单的帮忙。”
“卿云地产不是我家开的游乐场。进去以后，陈念薇会管你们。”
“她什么人你们清楚。”
“做错了事，她不给我面子，也不给你们面子。”
“干得好，转正、升职，都按规矩来。”
“干不好，卷铺盖走人，谁也保不住你。”
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卿云又接着说道：
“你们也不要觉得这件事欠了我人情，后面毕业了，不好意思说不在我这干。”
“大家都是兄弟，我只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但不会帮你们做出选择。”
“而且你们有能去更好地方的能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咱们几个这几年处下来，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留不留下来、干不干得下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不逼你们，也不劝你们。”
“那要是毕业分配……”
“分配的事，也想清楚。”
周卿云说。
“铁饭碗是铁饭碗，稳当、体面、旱涝保收。”
“卿云地产是私企，钱可能多些，风险也大些。”
“你们自己权衡，别听我一句话就把一辈子押上。”
他说完这话，大家安静了好一阵。
王建国忽然笑了。
“我说实话，我这人就是坐不住。”
“让我去工厂拧几个月螺丝，我能憋死。卿云，我去！”
“你先别急着表决心。”
周卿云说。
“赵志刚这段时间要去广州盯着，你要真想去，跟他一起。吃得了苦吗？”
“吃得了！”
“广州那边热，蚊子多，住的地方也简陋。”
“一天跑好几个客户，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也比在这儿拧螺丝强。”
“行。”
周卿云点了头。
“你跟赵志刚去。到了广州，一切听他的。”
王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
“这就对了！我王建国这辈子，就是要折腾起来，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是过不下去！”
陈卫东在旁边笑着摇头。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再说，别去吃了几天苦，到时候又苦兮兮的要回来。”
那天下午，307寝室热闹了一阵。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王建国翻箱倒柜，把能带的全塞进一个旧旅行袋。
塞完了发现拉链拉不上，又往外掏。
陈卫东在旁边给他出主意，说带两件换洗的就行，广州那边什么都能买。
大家在一起三年。
如今，他们各自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寝室另外几人，到底还是没有王建国的魄力。
做不出一下就跑那么远去拼搏的决心。
除了王建国，其他几人都选择在上海的卿云地产实习。
大多也只是一些跑跑腿，做做资料的小活。
而现在的他们也不会知道，就是这一次的思想差异。
后面几人之间的差距会被拉到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