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静静伫立在关口,风从河谷间徐徐掠过,带着早春的清冽,却吹不散彼此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安定。苏文虎望着杨志森,目光里满是感激与托付,一家三口深深躬身行礼,而后缓缓转身,一步步踏入八莫关口(章凤口岸)的深处。杨志森没有即刻离去,只是静立原地,目光深远,望着那三道身影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关卡尽头。他神色沉静如水,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历经世事的沉稳与笃定。良久,他才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等候在旁的车辆。沈夫人一身素净衣衫,静立一侧,温婉之中透着坚定。王德福垂手侍立,神情恭敬,不言不语,只待先生吩咐。三人依次登车。车辆平稳启动,沿着乡间大道缓缓前行。窗外田畴连片,春意初生,泥土的气息随风漫入车厢,安宁而踏实。车厢内静谧无声,只有车轮轻碾路面的细微声响,时光仿佛也变得缓慢而从容。
不多时,车子驶入玄鸟商会地界,稳稳停在门前。三人下车。王德福微微躬身:“先生,我先回粮行照料事务,有事您随时吩咐。”杨志森微微颔首:“去吧,诸事稳妥。”
商行门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肥沃田地,春风拂过,新绿初染,正是春耕最紧要的时节。杨志森带着沈夫人,缓步走到田边,目光落在广袤的土地上,语气沉静而细致:“如今已是二月,春耕一刻也耽误不得。我们有二十个机械手,两台翻耕机,全天耕作十四小时,分班轮替,人人都要歇息,不可劳累过度。积分按固定标准发放,不必额外核算,免得混乱。你主抓后勤,伙食、住宿、歇息、病痛照料,一律要周全、要暖心。咱们的人,不能受冻,不能挨饿,不能累倒。先全力耕地,地一整好,立刻育秧。二月底全面插秧。稻谷从育秧到收割共一百零五天,五月即可收成。第一季收毕,立刻育秧、插秧,第二季五月二十日前后下苗,六月底前全部插完,九月收割,之后再续种。一年三季,环环相扣,节奏不能乱。今年农事繁重,我把农垦全盘托付给你。现场调度、人员安排、后勤保障,都由你坐镇。你办事,我放心。”
沈夫人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先生放心,我必定尽心尽力,不误一季,不亏一人,把所有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杨志森刚踏入营区便寻来值守的小哥哥,沉声吩咐下去。不过片刻,清脆的号声划破营地的宁静,传令的伙计奔走各处,将商会的通知传达到每一个角落:兹定于一九五一年二月十日上午十时,玄鸟商会人民大会堂召开全体会员大会,事关商会存续发展,务必准时到场。
二月十日巳时,玄鸟商会人民大会堂内座无虚席。到场的全体会员依次落座,执勤人员维持秩序,依规不参与表决,全场肃穆有序。杨志森缓步走上台前,语气沉稳,宣布三项重大议案,事事关乎商会命脉,须全体表决通过方可施行。
第一项,审议通过商会组织架构,正式成立中药种植生产基地,整套体系纳入商会会员统一管理,牢牢掌握中医药发展主动权。全体会员举手,全票通过。
第二项,动用商会留存多年的四万银元闲置资金,购置十艘船只,盘活死钱,壮大会员水路商贸实力。全体会员举手,全票通过。
第三项,乃是杨志森为商会长治久安定下的根本大计,他目光坚定,向全场讲明深意。
“我商会即将大举发展中药种植产业,日后必将引来大量外来人口。若我核心会员人口单薄,投票权势必被外人稀释,商会早晚被外人操控,失去主动权。想要守住根基、永掌大权,唯有不断壮大会员自身人口,把自家人的队伍越做越大。”
他当场宣布婚配激励新规,规则清晰,毫无歧义:商会仅针对单身会员推出婚嫁聘金补助,凡单身会员正式申请结婚,商会一次性发放三百美元聘金。这笔钱诱惑力极大,足以抵得上数十年佣金,以此鼓励单身会员成家立室。已婚会员不享受此项优惠,无任何补助。单身会员成婚之后,妻子正式纳入商会会员,归入核心人口体系,壮大会员基数,永久稳固商会投票权。
此项关乎商会存亡的议案,全场无一异议,全数举手通过。三项要事全部表决通过,大会圆满落幕。
散场之后,杨志森并未停歇,当即让人去传吴守义与赵虎,令二人即刻到办公室议事。
二人奉命而来,杨志森当面分派要务:令吴守义携阿通前往仰光接洽船只,落实购船事宜;命赵虎带队远赴日本,洽谈药材订单,为缅北野生中药生产基地铺好销路。
说到药材与合约,杨志森神色一正,一字一句,把底细全盘交代给赵虎:“你此番去日本,签的不是普通买卖,是野生中药材远期期货密单,这里面的节气、周期、时日,我都给你算得丝毫不差,你照着签,便万无一失。眼下是一九五一年三月,咱们刚定下基地,只能先做筹备,选山地、整土地、搭棚舍、备种育苗,这大半年都要铺垫妥当。缅北水土特殊,药材急不得,三月下不了种,种了也难活,必须等到秋后,一九五一年九月、十月,才能正式开种下药。”
赵虎凝神细听,不敢漏过一字。
杨志森继续道:“你跟日方签约,只准签两类药材,多一样都不碰。第一类,一年生短周期药材,板蓝根、茯苓,当年种当年收,用来补单、周转基地开销,风险最小。第二类,三年生主力野生药材,三七、黄芪,缅北的山林气候,最适宜这两味药仿野生种植,不施化肥、不催长势,全靠自然长成,药性扎实,正是日方争抢的上品。”
他指尖轻叩桌面,定下死期限:“三七、黄芪,一九五一年九月种下,要在山里长够三年零八个月,到一九五五年四月、五月,恰好成熟采收,炮制晾干,刚好交货。所以,合约上的交货日期,你必须死死写定:公元一九五五年五月,按期足量交付纯野生品质中药材。”
“合约条款按此立下:三年期满,我方能按单交齐药材,便依约履约做生意;若是到期交不足量、交不出货,我方赔偿订单总金额的百分之二十作为违约金。外人看这是对赌的圈套,可咱们有地、有种、有基地,从春筹备、秋下种,到一九五五年夏交货,时间环环相扣,稳稳当当。日方想靠这单子赚咱们的违约金,纯属打错算盘。”
赵虎心头敞亮,拱手应声:“先生放心,我到日本,只签板蓝根、茯苓、三七、黄芪四味药,交货日期死死定在一九五五年五月,条款一字不改,绝不给商会添半分麻烦!”
杨志森微微点头:“海上路远,带上懂药材的老手,辨药性、定规格,莫让外人钻了空子。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三年磨一剑,一九五五年,便是咱们见成效之日。”
商会登记在册的十家会员商号,杨志森心中一清二楚:顺和昌贸易商行、裕丰祥汇兑商行、广利源杂货商行、安和泰经贸行、同顺祥货运行、德盛永投资商行、万顺船务运输商行、德福粮贸商行、惠民日用百货商行、回春堂医馆。十家之中,前六家专做汇兑投机,东家早已离去,将天币兑换美元带走,只留空铺挂名,未办撤商手续,保证金仍在商会账上。真正踏实留守做事的,只有万顺船务、德福粮行、惠民百货、回春堂四家。这回春堂本是苏先生私医馆,仅在商会挂名会员,当年登记之时,杨志森感念苏先生仁心济世,破例免去了保证金,这份情谊,苏先生始终记挂在心。
赵虎领了远赴日本的差事,深知药材辨识事关重大,当即前往回春堂拜访。说明来意,想请一位精通药材、能辨年份药性的师傅随行,以免在海外被人设局坑骗。苏先生满口应允,挑了馆内资历最老的药工一同前往,商会也依规支付酬劳,绝不白欠人情。
此行海路遥远,自八莫出发,水陆辗转需二十五天方能抵达日本,算时日,靠岸已是三月上旬。即便抵达目的地,也需先休整几日,摸清当地行情,再行洽谈合作。此时,赵虎一行人尚在茫茫海上,舟车劳顿,未见岸影。
自此,营地恢复了规整的作息。每日清晨,嘹亮的号声准时响起,众人闻号而起,洗漱用饭,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杨志森依旧是天不亮便起身巡查农事。春耕之事,章法最是严谨,必先整治育秧田地,平地、打畦、疏通水路,将墒情土质调理妥当,田未整好,绝不动谷种。待育秧田一应齐备,再将谷种入水浸种,控温催芽,等嫩芽齐整露白,方才均匀撒入田中,静待扎根抽青。一步一序,半点急躁不得。
沈夫人将营地后勤打理得妥妥当当,伙食起居、歇息轮换、伤病照料,事事周全,人心安定,田间地头一片春耕繁忙的生机。
元宵佳节已过,年意渐渐消散,暖风拂过田地,万物悄然复苏。时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