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动!”苏云手里的烤肉还没放下,眸光微闪,猛地转头。
啪!
老邢头手里那根肉骨头砸在石头上,脆得像枪栓炸响。
火堆边的笑声一下断了。
苏云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趴在地上的老邢头。
老邢头整个人贴着冻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厉害。
大壮嘴里还塞着半块肉,神色一僵。
“邢叔,你咋了?”
老邢头没抬头。
他两只手死死按在雪泥上,像怕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脚步声……”
郑强眼皮一跳,猎刀已经摸到手里。
“啥脚步声?”
老邢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沉。”
“闷。”
“不是羊群。”
大壮把肉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野猪群回来了?”
“不是。”
老邢头猛地抬头,脸上的皱纹都在抖。
“野猪没这么沉。”
“这是一头。”
“一头东西。”
火堆边更静了。
锅里的骨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
白气往上冒,肉香还没散。
可那股热闹劲儿,像被一把冰刀从中间劈开。
苏云神色清冷,把手里的烤肉往树皮上一放。
“说清楚。”
老邢头喘了两口气,耳朵又贴回地面。
片刻后,他猛地缩回脖子。
“它在走。”
“一步一停。”
“不是被枪声惊了乱跑,是冲咱们来的。”
郑强眸子微缩。
“冲血腥味来的?”
老邢头咽了口唾沫。
“血腥味、肉味、人味。”
“都招它。”
大壮终于反应过来,手里的烤肉啪嗒掉进雪里。
他一把抓起三八大盖。
咔嚓!
枪栓拉开。
旁边几个民兵也慌忙扑向步枪。
咔嚓咔嚓的拉栓声,一下在山谷里响成一片。
“娘咧,真有东西?”
“枪呢?俺枪刚放哪儿了?”
“别挤!枪口别对人!”
一个年轻民兵手忙脚乱,差点把枪托磕到锅沿。
郑强一把按住他的枪管。
“稳住!”
“手别扣扳机!”
牛受了惊,鼻子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顾清雪吓得轻叫一声,整个人缩到顾清霜身后。
顾清霜短刀出鞘,冷着脸挡住妹妹。
林婉儿脸颊发白,下意识看向苏云。
陈红梅手里的帕子攥紧,眸子微动,没往后躲。
郑秀英抱着药箱,睫毛轻颤,暗自心跳如鼓。
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
苏云抬手往下一压。
“都别乱。”
大壮嘴唇发干。
“苏大夫,啥玩意儿啊?”
苏云看向老邢头。
“还没看见,别自己吓自己。”
老邢头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谷口那片林子。
“它停了。”
郑强握紧猎刀。
“停了?”
“在闻。”
老邢头声音发飘。
“它在闻咱们。”
这话一落,几个民兵后背寒毛都竖了起来。
大壮端枪的手抖了一下。
“邢叔,你别说得跟鬼似的。”
老邢头猛地瞪他。
“鬼没这东西凶!”
话音刚落。
山谷里的风,忽然变了。
原本顺着溪沟往外吹的暖风,毫无预兆地倒卷回来。
火苗被压得猛地一歪。
灰烬打着旋扑到众人脸上。
紧接着,一股浓得呛人的腥臭味从树林深处涌来。
像烂肉、兽毛、血泥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闷了半个月。
顾清雪捂住嘴,差点干呕。
林婉儿轻咬下唇,脸色更白。
郑秀英琼鼻微皱,抱着药箱往后退了半步。
大壮眼珠子瞪大。
“啥味儿?”
郑强脸色沉下去。
“兽腥。”
老邢头嘴皮子哆嗦。
“不止。”
咔——
树林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让人牙酸的声音。
像是粗木被硬生生拧断。
咔嚓!
又一声。
这次更响。
几人合抱粗的枯胡杨,在林子里慢慢倾斜。
枝杈刮过旁边树冠,积雪簌簌砸落。
轰!
树干重重砸在地上。
整个山谷都跟着一震。
火堆边没人再敢笑。
大壮的喉结上下滚动。
“树……树咋倒了?”
老邢头忽然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往后坐倒。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向那片黑沉沉的树林。
“白毛王……”
郑强神色一滞。
“啥?”
老邢头嗓子陡然尖了。
“是白毛王!”
“那头吃人的独狼!”
这四个字一出。
几个年纪大的民兵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年轻民兵还没反应过来。
“狼有啥怕的?”
“咱们有枪。”
老邢头猛地转头,眼珠子红得吓人。
“你懂个屁!”
“那不是狼群里跑出来的寻常狼。”
“它一身白毛,肩高到人胸口。”
“一口能咬断羊脖子。”
“早些年红星林场丢过两个伐木工。”
“连骨头都没剩全!”
郑强喉咙动了动。
“俺爹以前提过。”
“说这畜生被民兵围过一回。”
“中了两枪还翻过沟跑了。”
大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两枪都没死?”
老邢头哆嗦着摸烟袋,摸了两下没摸到。
“它不常出来。”
“出来就要见血。”
“这几年没人敢进这片老林深处,就是怕它。”
陈红梅眸子微动,看向苏云。
“真有这么邪?”
苏云神色淡然。
“野兽活得久,胆子大,知道躲枪。”
“再加上人自己吓自己,就成精了。”
老邢头急得声音都劈了。
“苏大夫,这回不能逞能!”
“它真不是寻常东西!”
苏云似笑非笑。
“我什么时候逞过能?”
大壮差点哭出来。
“苏大夫,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咱有十几杆枪。”
“它敢来,咱就打!”
他这话刚出口。
林边忽然传来沉闷一响。
砰!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谷口旁边一块半埋在雪泥里的大石头,竟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得飞了起来。
那石头少说几百斤。
灰白石面翻滚着砸进溪沟边,溅起一片泥水和碎冰。
咚!
石头落地。
溪水都被震得断了一瞬。
刚才还说“十几杆枪”的年轻民兵,脸直接白了。
大壮端枪的胳膊僵在半空。
“这……这玩意儿是狼?”
老邢头惨笑一声。
“俺说了。”
“白毛王。”
郑强低低骂了一句。
“畜生借石头吓人。”
苏云眸光微闪。
这倒有点意思。
普通野兽撞石,是受惊。
可这东西像是故意的。
先压着脚步靠近。
再借风送味。
最后撞石破胆。
这哪里是野兽。
这是林子里熬出来的老阴货。
大壮手心全是汗。
枪身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换了两次手,还是止不住抖。
旁边两个民兵已经开始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鞋底踩碎残雪,声音很轻,却刺耳得厉害。
郑强低喝一声。
“退啥?”
那民兵嘴唇发青。
“强哥,俺腿自己动的。”
另一个民兵也咽着唾沫。
“要不把肉扔下?”
“它要吃,就让它吃。”
大壮声音发颤,看向苏云。
“苏大夫,咱要不要跑?”
“肉不要了。”
“三头猪不要了。”
“锅也不要了。”
“人回去就成。”
顾清雪听见“跑”,睫毛轻颤。
“姐……”
顾清霜握紧短刀,手背发白。
林婉儿轻咬下唇,眸子微动,却没有催苏云。
郑秀英抱着药箱,脸颊泛白。
“苏大夫,真要是伤了人……”
她没说完。
可所有人都懂。
这不是一头野猪。
野猪冲起来可怕,但至少能看清路数。
那片林子里的东西,却还没露面,就把人心压垮了。
陈红梅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跑不了。”
她盯着谷口,琼鼻微皱。
“女同志、牛车、猪肉、锅。”
“散开跑,只会被它逐个咬死。”
大壮脸一垮。
“红梅同志,你别说得这么吓人。”
陈红梅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郑强深吸一口气。
“苏大夫,你拿主意。”
老邢头也看向苏云,眼里满是急色。
“要退就趁现在。”
“它还没扑出来。”
“肉扔下,火堆留着,咱护着女知青往坡上退。”
苏云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把树皮上最后一块烤肉拿起来。
众人都愣住了。
大壮眸子瞪大。
“苏大夫?”
苏云慢条斯理把烤肉塞进嘴里。
外焦里嫩。
孜然香还在。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又从旁边扯过一截干净布条。
手指上的油,被他一点点擦干净。
动作不急不慢。
像林子里不是来了吃人独狼。
只是灶台边溅了点油。
这种从容,反而让所有人更说不出话。
老邢头急得跺脚。
“苏大夫!”
苏云把布条丢到火边,嘴角微勾。
“跑什么?”
大壮嘴唇哆嗦。
“不跑……等它吃席啊?”
苏云单手提起身旁的三八大盖。
枪身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今天七队开的是肉席。”
“不是丧席。”
郑强眸子一震。
老邢头神色一滞。
苏云拉开枪栓,看了一眼枪膛,又稳稳推回。
咔嚓。
声音不大。
却像一下把散了的人心重新扣住。
他回头看向众人。
“郑强,带两个稳的,护住左侧。”
“老邢头,你带人看牛车。”
“大壮。”
大壮立刻挺了一下腰,又差点把枪滑掉。
“在!”
苏云似笑非笑。
“你护着女知青,枪口压低。”
“谁敢乱开枪,我先踹谁。”
大壮咽了口唾沫。
“明……明白。”
顾清雪小声开口。
“苏云,你小心。”
顾清霜冷着脸拉住她。
“别乱喊。”
林婉儿脸颊发白,睫毛轻颤。
“你别一个人硬顶。”
苏云看她一眼,神色淡然。
“我心里有数。”
陈红梅攥紧手帕,眸子微动。
“它要是扑你,我开枪。”
苏云嘴角微扬。
“你手先别抖。”
陈红梅耳根微烫,狠狠瞪他一眼。
“我没抖。”
苏云没再多说。
他提着三八大盖,往火堆前走了几步。
风更大了。
腥臭味一阵阵压来。
火苗被吹得低伏,灰烬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裤脚。
他挺直脊背,站在所有人最前方。
白褂子外头的军大衣没有扣严。
大风一卷,衣摆猎猎作响。
身后是女知青、民兵、牛车和三头野猪。
身前是黑沉沉的胡杨林。
苏云抬起枪口,眸光微闪。
五十米外。
树林边缘的阴影里。
两点绿光缓缓亮起。
冰冷,狡诈,凶戾。
那双眼睛越过火堆,越过慌乱的人群,死死锁定在苏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