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再度闭关数日,终是将控气圆满之境稳固了下来。
临行前,他向周伯打听了万骨坑的近况。
周伯言那尸煞自上次被惊扰后,便又沉寂下去,再三叮嘱他若要前往,定要小心谨慎。
但以沈墨如今的修为,即便真遇变故,也当能全身而退。
“晚辈明白。去之前,还需先履行一桩承诺。”
沈墨拱手作揖,退出了墓室。
这一出墓室,便瞧见了阿青。
闻听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扬起那惯有的笑意。
“这几日你一心苦修,总算见你出来了。”
沈墨点点头,走到她身旁。
月色之下,阿青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然眼底却隐匿着几分别样的情愫。
沈墨曾见过那样的眼神,那是在沈府那些自知大限将至的老仆脸上所见的。
她被困于这乱葬岗已十数载,再过十年便要魂飞魄散,其处境远比自己艰难得多。
而她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能找到自己妹妹的尸骸。
“阿青姑娘。”
“嗯?”
“上次我答应你寻找妹妹尸骨的事情……”
“要不今日咱们就去试着找找看?”
阿青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墨说:“我如今的感知比之前敏锐了一些。若她真的葬在这里,未必找不到。”
阿青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之色,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便从东侧开始,一点一点地搜寻起来。
乱葬岗比沈墨想象中要大得多。
之前,沈墨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圆数里,如今带着阿青走得更深,才惊觉这片坟区竟绵延数十余里,大大小小的坟包、土坑、乱葬坑,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他以清明瞳扫视,只见死气在夜色中如幽雾般缓缓流动。
有的浓郁如烟柱,直冲云霄,有的淡薄如游丝,萦绕不散,皆从每一具尸骨上散发出来,在坟区间幽幽飘荡。
接下来,沈墨便带着她,走遍乱葬岗的各个角落。
阿糯的尸骨确实难找。
首先她是幼童,死时不过十二三岁,全身骨头本就细小,死气也远不如成人浓厚。
加之被抛在此处年岁也很久了。
要么是被深埋在地下,要么被野狗刨出叼走,能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
第一天,沈墨从东边女尸区域开始搜寻。
沈墨凝神细辨,试图从这纷繁的死气中,找出一股属于幼童的独特气息。
阿青飘在一旁,看着一座座坟包从眼前掠过,始终沉默不语。
两个时辰后,日头偏西,沈墨停下脚步,摇了摇头。
“没有。”
阿青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他们往北边搜寻。
那片区域紧邻老槐林,死气比别处浓郁许多,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沈墨刚一踏入,便感觉数道目光如针般刺在自己身上。
有人在盯着自己。
清明瞳微微跳动,沈墨朝左而望。
三十丈开外,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坟包之后,一道佝偻的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半蹲着身子,灰白的皮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一双浑浊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好像与沈墨一样,也是个尸修。
最重要的事,居然不止一人。
沈墨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阿青也察觉到了,飘到他身旁低声说道:“北边的几个老家伙,把这一带当成自家地盘了。你一个新来的尸修踏进来,他们自然不乐意。”
沈墨点了点头,看来无论在什么世界,都有地头蛇的存在。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荒草突然沙沙作响。
几道身影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窝深陷,一双灰白眼珠转了转,落在沈墨身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驼背,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瘦高个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墨几眼,嘴角一撇,开口道:“新来的?”
沈墨停下脚步,没有答话。
瘦高个嘿嘿干笑两声道。
“东边那片地界,归姓周的老鬼管,可这片地界,可是我们兄弟三人的地盘,嘿!新来的!你踩过界了哟!”
阿青飘上前去:“陈老大,这位是我朋友。他只是陪我来这边找点东西,找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儿。”
瘦高个瞥了阿青一眼,咧嘴说道:“阿青,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是这里的老人了,规矩你应当懂,外人踏入地盘,总得有个说法。”
他斜睨沈墨,有些不悦道:“喂!听闻你去了万骨坑,还得了些好玩意儿,既然如此,识相的就把死气结晶交出来,孝敬我们兄弟,这事儿便作罢。”
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去过万骨坑,看来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乱葬岗了吧。
沈墨默默注视着对方,清明瞳微微运转。
瘦高个体内死气流转,在清明瞳中纤毫毕现。
死气如黑蛇盘踞脊椎四肢。
看样子是一重中期,控气远不如自己。
“我没有你们所说的东西,还请各位行个方便。”沈墨平静地说道。
瘦高个脸色一沉:“没有?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
话音刚落,身后两个尸修同时上前一步。
矮胖双手骤抬,两团死气如墨云翻涌,顷刻化作狰狞鬼爪。
驼背则蜷身按地,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沈墨纹丝未动。
他在等..
因为清明瞳盯着瘦高个体内的死气流转。
对方若要动手,必然要先调动死气。
而调动士气的那一刻,便是他破绽最大的时候。
瘦高个见沈墨岿然不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都敢去万骨坑了,怎么如此没有胆量?动都不敢动了?真让人失望。”
“小辈,今天让你长长见识。动手!”
话音一落,矮胖尸修双爪齐出,两团死气朝着沈墨当头罩下!
就在这一瞬间,沈墨才动了起来。
沈墨猛地向左侧横移三步。
两团死气如幽灵般从他身侧掠过,重重砸在地上,立刻将荒草腐蚀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与此同时,沈墨右手猛然一抬,五道如发丝般纤细却凌厉的死气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取瘦高个的肩膝关节!
瘦高个脸色一变,连忙闪避。
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肩关节被一道死气细丝击中,凝聚的死气顿时紊乱。
他闷哼一声,右臂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再也无法抬起分毫。
沈墨得势不饶人,又是五道死气射出。
这一次瞄准的是瘦高个的膝关节。
瘦高个想躲,可体内死气刚刚被扰乱,根本来不及重新凝聚。
膝关节被死气击中的刹那,他双腿如被抽去骨头般猛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
矮胖和驼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
沈墨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依旧平静道:“还要打吗?”
矮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瘦高个,又看了看沈墨,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最终摇了摇头。
驼背也慢慢站起身来,退后两步。
沈墨收起死气,对阿青说道:“走吧。”
两人继续向北走去,身后传来瘦高个的咒骂声,但没有人追上来。
阿青飘在沈墨身旁,啧啧称奇:“读书人,看不出来啊。刚才那几下,干净利落。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们硬碰硬呢。”
沈墨摇了摇头:“硬碰硬,我不是他们三个的对手。但他们控气粗糙,身为尸修的关节处全是破绽。打散他们的死气,他们就动不了了。怪不得他们人多,都不敢去招惹周伯,原来修为如此之差!”
阿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路,沈墨突然停下脚步。
在清明瞳的凝视下,前方二十丈外,一股死气若隐若现,十分微弱。
那死气的色泽与周围迥异,隐隐透着一丝暖意,仿佛是未完全消散的执念在萦绕。
暖意?居然不是怨念...
这也太奇怪了。
沈默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个低洼的土坑,坑底积着半坑雨水,几片枯叶在水面上轻轻漂浮。
坑边的泥土里,露出一截小小的白骨。
沈墨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
白骨逐渐显露全貌,是一具幼童的尸骨,蜷缩成一团,仿佛在竭力保护怀中的某物。
骨骼细小而脆弱,有的已断裂,有的被泥土浸染得发黑,但大致轮廓仍依稀可辨。
阿青飘然而至,低头凝视着坑底的尸骨,魂体骤然一颤。
她缓缓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尸骨。
手指穿过了骨头,她什么也摸不到。
“是阿糯……”
她的声音轻如一股烟,微微颤抖着。
沈墨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阿青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尸骨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木头,已被泥土腐蚀得面目全非,但形状仍依稀可辨。
那是一个小人儿,轮廓隐约可见,似是梳着双丫髻的女孩。
阿青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木头。
魂体与死物的触碰,本应毫无感觉。
但她的手指却微微颤抖,仿佛那块木头仍带着多年前的温度。
“这是我给她的。”
阿青的声音很低,“糖人模具。那年我攒了一个月的月钱,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她喜欢糖人,可楼里舍不得给她买。我就想着,有了这个模具,她自己就能做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沈墨沉默不语,注视着阿青的魂体在暮色中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阿青才站起身来。
“读书人,帮我……帮我把她埋了吧。”
沈墨点了点头,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小小的尸骨从泥土中捧了出来。
骨头很轻,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感觉稍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
沈墨像捧着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
他把尸骨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上,接着清理坑底的泥土。
清理到最下面时,他看到了那块糖人模具。
沈墨将它拾起,与尸骨放在一起。
阿青望着那块模具,突然笑了。
“她一直留着。她没有丢!”
沈墨没有回应,开始重新挖坑,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用双手挖出一个四尺见方的坑。这儿的泥土松软,挖起来毫不费力。
挖到一尺深时,他停了下来,将阿糯的尸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按照人形的样子摆放整齐。
最后,他把那块糖人模具放在尸骨的心口位置。
阿青在旁边,静静注视着。
沈墨开始填土。
泥土落在尸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轻响。
一捧,又一捧,直至那些细小的骨骸尽数隐没于泥土之中。
他缓缓起身,从一旁拾起几块石头,于坟头之上,垒起一座简朴的标记。
阿青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几块垒起的石头。
“阿糯,姐姐来看你了。”她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她的话语尚未落尽,一滴晶莹之物已悄然自她眼眶滑落。
那是一滴墨色液体,坠于石上,发出细微的嗤响。
鬼泪...
沈墨第一次见到鬼流泪。
阿青未发出一声啜泣,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墨色液体一滴一滴自她脸颊滑落,坠于石上,落于土中,蚀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凹。
过了很久,她终于站起身来。
“谢谢你读书人,咱们走吧,我已经记住这里了,下次我就自己来看她”
她轻轻说道,声音恢复往日的音调。
沈墨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那片土坑,往回走去。
走出几十丈,沈墨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小的新坟静静地卧在暮色中,几块石头垒成的标记格外醒目。
阿青没有回头。
她飘然前行,月白色的裙裾在暮色中曳出一抹淡淡的影痕。
走回东边那片区域时,天已经黑了。
沈墨在阿青栖息的那座孤坟前停下脚步,看着她飘进坟头,在枯槐树下盘坐下来。
“今天辛苦你了。”阿青说道。
“幸不辱命..”
沈墨重重点头道。
随后准备回自己的墓室。
沈墨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阿青斜倚在枯槐树下,魂体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纱,显得格外缥缈。
她突然看向沈墨,说道:“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沈墨沉默片刻后,回应道:“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荒草丛中。
阿青独自坐在枯槐树下,望着北方那片低洼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新坟,埋着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后缓缓闭上眼睛,魂体如轻烟般,渐渐消散在如水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