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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林恩的核心

    看到自家主治上场,居然给人当助手,圣裘德的其他人也参与进了手术。

    麻醉医生自己走到床头,接过面罩,一只手托住下颌,另一只手开始捏皮球。

    专科护士守在器械台旁,手已经搭到下一组器械的包装上。

    帕特里夏打开开胸包,把器械依次排开。

    几秒钟,一支临时拼起来的队伍已经各就各位。

    林恩拿起10号手术刀。

    左胸,第5肋间。

    从胸骨旁切到腋中线。

    一刀到底。

    同样的切口放在成人身上接近30厘米,这个男孩只有七岁,切口大约15厘米。

    每一毫米都容不得犹豫。

    弯剪刺进肋间肌,随即剪开。

    胸腔打开,血立刻涌了出来。

    深红色的血还带着体温,沿床边淌下去,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韦伯用双手把肋骨撑开器的叶片装进切口两端,一下下摇开。

    他的动作很专业。

    上百台儿科创伤手术练出的肌肉记忆,换了地方也没有走样。

    一个孩子开的胸腔暴露在急诊室的白炽灯下。

    林恩把左手伸进胸腔,将积血向外推。

    已经超过了500毫升,放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已经接近全身血量的三分之一。

    左肺塌了下去,表面盖着一层血凝块。

    心包完整,隔着那层薄膜,能看到心脏正在微弱地颤动。

    心包填塞可以排除。

    出血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林恩的左手贴着塌陷肺叶的後缘,向肺门摸去。

    指尖先碰到了一根正在搏动的管状结构。

    接着,他摸到了裂口。

    左肺动脉的一条主要分支被弹头撕开,裂口大约2厘米。

    血正在往外喷涌。

    「肺门血管伤。」

    林恩有了结论。

    韦伯手上动作不停,但心中已经在思考了。

    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肺门血管损伤通常只通向一个结果。

    即便在乐邦的手术室,有体外循环机待命,有两三个主治同台,这种伤的死亡率仍然超过70%。

    而现在是在急诊抢救室。

    虽说急诊中心的设备已经不差了,有床旁超声,有快速输液仪,有监护和影像,楼上甚至有刚建好的ICU。

    但这里毕竟不是心胸外科手术室。

    没有体外循环机,没有灌注师,没有————

    手术的死亡率还要更高。

    「主动脉阻断钳。」

    林恩用左手掐紧肺门,暂时压住出血。

    右手接来阻断钳,沿降主动脉向下滑到膈肌上方,夹住。

    有限的血液会被集中送往心脏和大脑。

    一个正在死去的孩子由此多出几十秒。

    韦伯用拉钩撑开术野。他看得见那道裂口。2厘米长,大半藏在主支气管後方,旁边紧挨肺静脉。

    换到乐邦手术室,上体外循环,排空血液,在乾净术野里,这道口子可以花10分钟慢慢修。

    眼下没有10分钟。

    他们甚至没有60秒。

    林恩的左手还掐着肺门。松开一秒,血就会从裂口冲出来,几秒便能淹掉整个术野。

    松手拿针线的那个瞬间,就得跟死神抢时间。

    韦伯把拉钩再向外撑开一点,尽力给林恩腾出空间。

    此刻他只能做到这些。

    随後,他看见林恩居然————

    闭上了眼睛。

    但很快,他的眼睛又睁开来。

    韦伯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是他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华裔医生不一样了。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开启。

    所有感觉同时冲了上来。

    心跳陡然加快,前臂里每一根肌纤维同时绷紧。

    指尖的触觉变得锐利,林恩甚至能分辨肺动脉壁每一层组织的纹理和厚度。

    眼前的一切像被拉开了间隔。

    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得过分。

    林恩的意识和双手快到了极点。

    他的左手松开肺门。

    血猛地涌出。

    韦伯眼前却只掠过了一道影子。

    帕特里夏递来的库利钳不知何时已经落进林恩右手,钳口精准夹住裂口近端的动脉。

    血只涌了不到一秒。

    韦伯的右手本能地伸了出去。他受过的训练告诉他,这时候应该协助暴露远端血管。

    他的手刚碰到术野边缘,林恩的左手已经回到胸腔里。

    五指张开,指尖沿动脉壁滑进组织间隙。

    他纯靠指腹反馈的触感和手上的力道,不到一秒就把藏在主支气管後面的裂口远端完整剥离出来。

    第二把库利钳就位。

    韦伯的手还停在半空,无处落下。

    两把钳子已经把裂口隔离在中间。

    出血停了。

    圣裘德的专科护士这时刚准备伸手去拿缝线。

    但帕特里夏已经把穿好针的5—0Prolene放进林恩右手。

    随後,第一针已经落了下去。

    林恩开始缝合。

    单纯间断缝合。

    每针间距3毫米。

    针尖恰好穿透血管全层,多一丝会伤,少一毫缝不住。

    收线的力道又刚好护住薄得近乎透明的儿童动脉壁,同时让两侧创缘严密对合。

    第二针。

    第三针。

    韦伯放下手里的拉钩。

    ——

    他很想帮忙。

    他的手、他的眼睛、甚至他的大脑都快跟不上林恩了。

    他做了十年儿科创伤外科,还在乐邦最先进的手术室里戴着手术放大镜缝过肠系膜上动脉。

    可他从没见过任何一双手,能在这种环境、深度和角度下,把血管缝得这麽快。

    第四针。

    第五针。

    儿科麻醉医生站在床头,目光却牢牢钉在林恩的右手上。

    第六针。

    裂口闭合。

    从林恩左手松开肺门,到最後一针打完结。

    儿科急诊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35秒。

    急诊室里一片安静。

    林恩松开库利钳,先松远端,再松近端。

    血流恢复的一刻,他紧盯着缝合线。

    没有渗漏。

    6针,每一针都待在该待的位置。

    同一时间,林恩察觉右手出现了一丝轻颤。

    前臂肌肉深处传来灼痛,很快扩散到整条小臂。

    心跳又快又重,每一下都顶在胸骨上。

    40秒。

    足够了。

    「肾上腺素爆发·异变」,关闭。

    心率逐渐回落,肌肉猛地松下来,指尖对组织的感觉也迅速恢复正常。

    灼烧感还缠在前臂的每一束肌纤维上。

    林恩暗暗攥了一下右拳。

    两秒以後,震颤消失。

    没人发觉。

    孩子胸腔里的心脏开始有力搏动。

    刚才那种随时会熄灭的颤动已经过去。

    每一下都扎紮实实。

    林恩松开主动脉阻断钳。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改变。

    心率128。

    血压从58/34升到66/40,又到了74/46。

    血氧从82升到86,随後到了91。

    孩子的命救回来了。

    韦伯站在手术台对面。

    手术手套沾满鲜血,右手还握着之前那把拉钩,连拉钩都快被他攥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乐邦做过上百台创伤手术。

    刚才站在这张床边,它们毫无用处。

    他想过帮忙,只是连插手的空隙都找不到。

    他抬起头,看向林恩。

    「你怎麽做到的?」

    他现在的语气倒像是在请教了,一心向医的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林恩正在检查胸腔内还有没有别的出血点。

    确认乾净以後,他用温盐水冲洗胸腔,放入引流管,开始逐层关胸。

    一个小时後。

    孩子被送进楼上刚刚启用的ICU。

    生命体徵稳定,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正常。

    大脑血液灌注没有遭受不可逆的损害。

    不出意外,这个孩子能活下来。

    全美儿科枪伤急诊开胸的存活率只有4%。肺门血管损伤的死亡率超过70%。

    这两个数字落在同一个孩子身上,他原本该死在那张床上。

    韦伯在IcU门口站了很久。

    一起来的专科护士走过来,停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

    韦伯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

    「我之前一个病人————十二岁男孩,枪伤,肺门受损。体外循环已经待命,两个主治一起上,手术室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们做了40分钟,还是失败了————」

    他望向ICU里那张小小的病床。

    「他刚才就在急诊室里,设备差了一大截,只用了35秒。」

    韦伯转身走回急诊区。

    林恩正在洗手池前洗手。

    韦伯走到他身边,拧开另一个水龙头。

    「刚才那段缝合,5—0Prolene,单纯间断,那麽深,角度又差————你的针距怎麽能从头到尾一模一样?」

    林恩看了他一眼。

    这是韦伯走进大楼以後,第一次真正向他请教。

    「多练。」

    韦伯甩掉手上的水:「我练了十年,还是做不到,你才几岁?」

    他说这句话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今年收了多少例儿科创伤?」

    「今年到现在,53例。」

    韦伯怔了一下。

    乐邦是全美规模最大的一级儿科创伤中心之一,一年大约接收1200例。

    那是整个大孟菲斯都会区的数量。

    希望急诊中心只覆盖南布朗克斯的几个街区,这才多久就收了53例。

    按人口密度算,这里的儿科创伤浓度甚至高於乐邦。

    「我们接到派遣通知的时候————老实说,没人觉得这是份好差事。」

    「从圣裘德出来,却被派到一家两个月前才开门的社区急诊中心————」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林恩关上水龙头。

    「刚才做手术时,你留意护士的配合了吗?」

    韦伯回想了一遍。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拉钩,帕特里夏已经把库利钳递进林恩手里。

    他还在调整角度,准备协助暴露,林恩已经缝到第三针。

    整场手术,帕特里夏是唯一跟得上林恩节奏的人。

    「留意了。」

    「帕特里夏在大都会干了快30年。内森以前是纽瓦克大学医院的急诊科主任,他值班时的死亡率比同行低22%。

    韦伯有些不好意思了。

    「刚进门时,我没看见这些。」

    林恩态度很诚恳:「你看见的问题也都存在。这里的管理确实欠了不少功课。可病人不会等我们把一切收拾漂亮了再进门。」

    韦伯第一次笑了。

    随後,他问了一句。

    「我们的下一台手术是什麽时候,院长?」

    韦伯这句话已经表明了立场。

    他愿意从助手做起。

    他要跟林恩学。

    当天晚上。

    圣裘德来的四个人一个都没走。

    麻醉医生走进ICU,主动接手那个男孩的夜间监护。他重新核对床头呼吸机参数,又检查胸腔引流管里的液量和颜色。

    创伤护士找到帕特里夏,问能不能看看她的护理排班表和新员工培训流程。两人在护士站谈了快一个小时。

    专培医坐在值班室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复盘当天那台急诊开胸的每一步。时间线被她记到了秒。

    韦伯坐在急诊区角落,翻看希望急诊中心过去三个月的创伤病例记录。

    53例儿科创伤。

    刀伤、枪伤、坠落伤、车祸伤、钝器伤。

    逻辑清楚,关键节点一个不少。

    他翻完最後一页,合上记录本。

    又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皮面本,翻到下午写过的那页,把上面的字全部划掉。

    他在空白处写下一行。

    原以为这里是我的流放地?

    结果竟是一片金矿。

    深夜。

    林恩坐在办公桌後。

    右前臂还隐隐发酸。

    这是「肾上腺素爆发·异变」留下的余波,明天才能完全消退。

    下午,他站在那个孩子敞开的胸腔前。

    急诊区到ICU,帕特里夏、圣裘德来的四个人,所有人都围着他运转。

    那一刻,院长的头衔排在医术後面。

    他们跟着他,因为他能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那35秒里,用不着管理,也用不着制度,更没人需要问一句该听谁的。

    所有人自然站到了该站的位置。

    大都会医院的威尔逊当了十几年院长。

    签字、审批、开会、拍板,都归他。

    所有人服从他的管理。

    可从来没有人崇拜他。

    威尔逊从来不站在病床旁边。

    一个管理者能让人服从,靠的是手里的权力。

    一个医生能让人崇拜,靠的是手上的医术。

    林恩想明白了。

    他要走一条和威尔逊不同的路。

    排班表和规章制度只能排在第二位。

    他最有力的武器是手术刀。

    只要他站在病人身边,所有人就愿意跟着他干。

    他该继续待在病床边。

    他可以一边救人,一边把这支队伍带出来。

    他要让自己花在病人身上的每一分钟,都成为别人学习他、追随他的理由。

    管理系统可以慢慢搭建,制度可以一点点磨出来。

    只要他还站在急诊室,这支队伍就散不了。

    林恩拿起桌上的创伤中心认证人员清单。

    纸上列着仍需补齐的岗位。

    神经外科会诊覆盖。

    骨科住院医。

    呼吸治疗主管。

    社工和创伤登记员。

    这张清单他看过很多次。

    每次看,都像面对一座翻不完的山。

    今晚再看,感觉已经变了。

    圣裘德的四个人进门时满心抗拒,晚上却主动留下干活,前後只隔了一台手术。

    一台手术已经比欢迎会和优厚条件更管用。

    他们亲眼看见了自己在这里能学到什麽。

    林恩只需要继续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急诊中心就不会散。

    窗外,南布朗克斯已经入夜。

    楼上的ICU里,儿科麻醉医生坐在男孩的病床边,盯着监护仪上一下一下跳动的绿色波形。

    林恩正要关灯,手机亮了。

    【百泽神州的临床前数据包到了,他们问下周能不能见面谈谈。】

    B7—H3ADC骨肉瘤试验。

    如果这件事做成了,希望急诊中心的名字将第一次出现在FDA的临床试验登记表上。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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