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洛威和三家药企的人，从下午两点谈到晚上七点。
辉瑞两点，默沙东三点，礼来四点。
时间是幕僚长排的。
三场会各有各的说法，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华国冻结了他们价值三十一亿美元的新药管线。
事情的起因就是那封盖着霍洛威签名的国会函件。
辉瑞的人走进门，看着霍洛威窝窝缩缩的样子，以及刚到场不久的律师，将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纸上印着辉瑞在新泽西州的员工分布图。
共计一万一千人。
分布在五个县。
其中两个县在霍洛威的选区。
辉瑞的人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霍洛威盯着那张图看了一阵。
「你们要我做什麽？」
「撤回函件，公开道歉。」
「公开道歉？发一份声明的事儿，好办。」变色龙改变颜色的速度是很快的。
辉瑞的人继续说：「那还不够。你得去希望急诊中心，当面道歉。对了，记得带上摄像机。」
霍洛威的律师在一旁帮腔。
「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辉瑞的人不屑地嗤了一声：「有没有必要，你们说了不算，华国那边说了算。」
「他们冻结了我们的管线，现在需要看到一个足够清楚的信号。」
霍洛威嘴唇动了动，心里有些抗拒，但他不敢说出来。
辉瑞的人又补了一句。
「C—SPAN，NY1，ABC纽约台的机位我们会安排好的。
连电视台都定了，自然没人等他同意。
默沙东的会更短。
他们只问了一件事，道歉能不能在本周内完成。
礼来的人进门先和霍洛威握手，又花两分钟聊了聊他选区里新开的那家餐厅。
寒暄结束，他问道，「议员先生，你知道我们在华国有多少项临床试验正在进行吗？」
霍洛威答不上来。
「三十七项。」
「GLP—1的新适应症只是其中一项。冻结一旦扩大到临床阶段，这三十七项都得暂停。」
他说完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
「所以，请快一点。」
七点十五分，三场会全都结束了。
霍洛威还坐在会议室里。
他掏出手机，找到Anthropic政府关系主管的号码。
然後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霍洛威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後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八点，幕僚长的电话准时打进霍洛威的办公室。
「时间已经定了。後天上午十点，希望急诊中心。穆伦纳尔的法律顾问会审声明，把你的声明稿改好以後交给辉瑞过目。」
「辉瑞还要过目？」
「他们要让华国看到诚意。稿子不需要你操心，你只要负责站在那里，给我一个字不少地念完就好了。」
霍洛威觉得喉咙被什麽东西卡住了。
「先生，我想问一下————」
幕僚长说：「别问。」
电话被断了。
当天下午。
霍洛威坐在办公室里改声明，通讯官没敲门就走了进来。
「先看看这个。」
通讯官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CNN刚推送的新闻占满了屏幕。
标题摆在最上面。
【Anthropic十五亿美元版权和解细节曝光七百万本盗版图书用於模型训练】
北加州联邦法院去年认定，Anthropic通过LibGen和PiLiMi等盗版网站取得七百万本图书，用於训练AI模型Claude。
法院判定这一行为不构成合理使用。Anthropic今年九月以十五亿美元与作者集体达成和解，并承诺销毁全部盗版副本。
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一年。
CNN偏在这个时候把旧闻重新翻出来，原因都在文章的後半段。
後半段点了达里奥·阿莫迪的名字。
【AnthropicCEO达里奥·阿莫迪今年一月曾在众议院听证会上公开指控华国开源模型「系统性窃取美国前沿AI能力」。
批评者指出，Anthropic已在版权侵权案中被法院认定使用盗版内容训练模型，同时又在国会指控竞争对手窃取技术，其立场存在明显的双重标准。】
文章末尾还提到，一百三十三家科技公司曾联名致信白宫，呼吁保留开源模型。签名名单里有微软、英伟达、Meta和IBM。
唯独没有Anthropic。
霍洛威把手机递了回去。
「这会扯上我？」
通讯官看着他，没有马上接手机。
「你的函件附件里有Anthropic提交的技术评估备忘录。CNN的记者已经开始查函件签署人。後天你在南布朗克斯念道歉声明时，这条新闻还会挂在首页。」
霍洛威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改到第五遍的声明稿。
四百个单词忽然显得太短了。
该交代的事情太多，可其中任何一个词，都可能被CNN挑出来和Anthropic的新闻摆在一起。
那封函件是他签的。
後面的备忘录来自Anthropic。
Anthropic刚刚花十五亿美元，为用盗版内容训练AI这件事达成和解。
他收了这家公司的钱，又拿着这家公司的材料，去国会指控别人偷窃。
如今他得为此去一家社区医院道歉。
那家医院使用的，正是被他称作「国家安全威胁」的华国开源模型。
霍洛威的脑子过去一直拒绝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星期三上午。
霍洛威登门道歉的前一天。
穆伦纳尔的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声明。
「众议院美国与华国康米主义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注意到，近日围绕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相关审评程序产生的争议，已对中美医药合作产生消极影响。」
「经委员会审查，上述函件由委员格雷特·霍洛威在其个人权限范围内起草并联署，不代表委员会的集体立场或政策方向。该函件所依据的外部技术评估材料未经委员会常设工作组的审核与批准。」
「监於上述情况，委员会决定终止霍洛威委员在技术安全与供应链小组的临时职务。」
函件由他签名，附件由他加上，责任自然也只归他一个人。
委员会宣布自己从头到尾毫不知情。
霍洛威的名字随即从技术安全与供应链小组的成员名单上消失。
当天下午，穆伦纳尔在走廊接受采访，被一名记者追着问了一句。
「主席先生，霍洛威委员在这个小组待了多久？」
穆伦纳尔略微想了想。
「他今年年初加入，算是————阶段性参与。」
阶段性参与。
华国的网际网路上，对这种人有个更省事的称呼。
临时工。
事情归临时工，领导毫不知情，组织深感痛心。
太平洋两岸的政客，至少在切割责任这件事上没有什麽文化隔阂。
Anthropic同一天也发布了一份声明，篇幅更短。
只有一段。
「Anthropic始终致力於负责任的人工智慧发展，并尊重各国政府在技术政策方面的独立决策。我们未参与任何针对特定医疗机构或药品审批程序的政治活动。」
有用的信息一项也没有。
它没提霍洛威，没提那封函件，没提三十六万美元，也没提那份技术评估备忘录。
十五亿美元的版权和解自然更不会出现在里面。
三百五十三万美元的游说预算，至少替这家公司买来一条经验。出了问题，沉默总比辩解便宜。
这份沉默救不了霍洛威。
他已经被推到台前。
委员会完成了切割，Anthropic也把他从自己的叙述里删掉了。
明天上午十点，他照样得去南布朗克斯。
星期四。
上午十点。
南布朗克斯。
希望急诊中心门外停着两辆黑色SUV。
三台摄像机架在大门外的人行道上。
C—SPAN，NY1，ABC纽约台。
附近住户已经沿着人行道站了一排，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里，心想着，希望急诊中心又有什麽大新闻了？
自从那个叫林恩的医生来了这里，治安变好了，生活变好了，医疗有保障了，注视到这里的目光变多了，就连有趣的八卦都变多了。
霍洛威从第二辆车的后座下来，径直走进急诊中心。
候诊区坐着二十来个人。
几个人抬头看了过来。
让他们多看两眼的，是那套和这条街格格不入的深蓝色西装，还有跟在後面的律师。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母亲打量了他一眼，转头用西班牙语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麽。
那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台护士抬起头。
「请问，有什麽事？」
霍洛威身後的联络员抢上一步。
「我们约了林恩医生。」
护士扫了一眼排班表：「林医生正在看诊。几位先去那边坐一下。」
她抬手指向候诊区最後面的空位。
联络员刚想开口，护士已经低下了头，正在给下一名患者登记了。
霍洛威只好坐进候诊区。
左边是个小腿裹着弹力绷带的外卖员，右边是个咳个不停的老人。
一辆药车从走廊里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嘎吱嘎吱地响。
有个孩子在哭。
哭声很快停了，大概有人把他哄住了。
霍洛威在那里坐了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里，三个患者走进去，两个患者走出来。
出来的一个手臂缠着纱布，另一个手里拿着处方单。
他总觉得自己好歹已经是一个有身份的政客了，这还是头一回老老实实坐在一家社区医院里，老老实实地等着。
十点十四分，一名年轻住院医从走廊尽头过来。
「林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们了。上二楼，右转第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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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洛威起身，跟着住院医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列印纸。
纸上写着「今日急诊等候时间22分钟」。
林恩坐在办公室里。
维多利亚站在窗边。
埃琳娜坐在林恩身侧。
林恩没有起身相迎。
霍洛威进门时，他仍盯着电脑屏幕。
等几个人都站定，又过了两三秒，他才抬头。
「坐。」
霍洛威坐下，把声明稿放到桌上。
「林医生，今天我来————」
林恩说：「声明我已经看过了。」
霍洛威的开场白只能停在嘴边。
他的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林医生，我们今天谈的是公开声明。」
「我没有和你说话。」
律师闭上了嘴。
林恩说：「声明里有一句还不错，期待FDA恢复基於科学的审评标准。」到了楼下，这一句念你记得念清楚一点。」
他起身。
「埃琳娜会送你们下去。」
「我还有很多病人，没时间陪你们这些闲人了。」
话说完，他直接出了门。
维多利亚跟在後面。
她连鄙夷都省了。
愤怒也没有。
霍洛威在她眼里根本就是一个无所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