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最先落地,抬手将地上的一滩水凝为一颗冰珠收入掌心,这才转头看向从树影中缓缓走出来的程媛。
“杀得这么干脆,是把事情都搞清楚了?”
原本还气势十足濒临失控的程媛闻声抬眸,见到江敛那双赤瞳后几乎瞬间就褪去了阴翳,转而平静了不少:“我已经从杜良玉那问到了些事情。”
这事还要从今年入冬后的雪灾说起。
城门口的两张符并非是从破岳宗那儿求来的,而是这雪妖和杜良玉谈的条件。
“杜良玉每过半个月向雪妖供奉一次活人,雪妖则会保证城里的其他人不被雪灾波及。”
说罢,程媛有些心虚:“但杜良玉的部分记忆似乎被某种术法控制,很多事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魂飞魄散了。”
“......没了?”
“嗯。”
程媛紧张地动了动喉咙,不敢看她:“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得知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时确实失控了,而且杜良玉这浑蛋居然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
“哈?这么心虚做什么?杀了就杀了呗。”
江敛没有怪罪的意思,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赏:“本来让你自己去找姓杜的就没想过你能留他一命。”
程媛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了几分,心里一暖,抬头想要道谢,却见江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面前,伸出食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
一股暖流顺着眉心缓缓蔓延开来,像是冬日里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温温柔柔地淌进四肢百骸......
这是程媛死后第一次感受到阴寒以外的感觉。
她原本是不屑于阳光的,甚至隐隐憎恨着那些活人才能触及的温度。
但如今大仇得报,那积攒了数年的怨怼、不甘、噬骨的恨意,竟也在这一瞬间,生出了几分……释然。
想到这,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柔的灵力洗涤浑身的怨气。
“程媛。”
江敛收敛了那副随性的神态,正色道:“你可还有其他怨念?”
其他怨念?
程媛怔了一瞬。
杜良玉死了。
真正害死她两个孩子的杜芹也死了。
那个负心的男人,那个毒妇,都死了。
她亲手了结的,干干净净。
这样看来,她在这世上……确实没有其他怨念了。
正想着,她突然试着有两只小手,一左一右,轻轻牵住了她。
那触感如此真实,温热的,柔软的,小小的指头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像是怕她再次消失。
“妈妈……”
“咿呀......”
两个孩子柔软的呼唤终于让程媛热泪盈眶,她紧紧握住两个孩子的小手,深吸一口气。
“没有了。”她坚定又释然道。
江敛点点头,敛眸开口:“尘归尘土归土,黄泉路上莫回头。”
“程媛,还有......你的两个孩子,去你们该去的地方,轮回去吧。”
那光芒越来越盛,将母子三人缓缓托起,向着夜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飘去。
程媛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敛背对着她,依旧是那身从头遮到脚的漆黑斗篷,她却再也不觉得可怕了。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眼:
谢谢。
远处,有鸡鸣声隐隐传来。
程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孩子,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而随着程媛消散,雪地上悄然出现了一小节白森森的人骨。
江敛走过去捡起来,果然,这程媛能一直不散,也是拜这“艳妖”之骨所赐了。
她把玩着这一小段骨头,程媛的道行明显高于那位说书老人,这骨头里的记忆兴许能清楚些。
“雪妖已死,积雪消融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将那两张符纸互换,但有一点有些奇怪。”
陆行湘那边已经顺着树干慢慢往下爬了。
“虽然程媛说这符纸是杜良玉与雪妖交易所得,但这东西可不是寻常的妖物能有的,且上面的灵力......!”
江敛听到身后这人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动静,纳闷地转过头,谁知就这一个转身的功夫突然听到一声瓷实的落地声。
“......你丫究竟是不是修士?”
看着整个掉进雪堆里的人,江敛皱着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这人刚刚上去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怎么下个树还能给自己摔了?
“咳......”
陆行湘尴尬地从雪堆里冒出头,清了清嗓子:“手滑了,意外。”
他说着,跟没事人似的起身,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两张符纸递过来:“总之,我觉得这里面大概不止这雪妖的事。”
江敛看了一眼,赤瞳中略显嫌弃,完全没有想触碰的意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种级别的符咒,那雪妖就算是偷也不可能偷到,除非是有人故意给它。”
还有杜良玉让人在洞中培养的那些鬼香蝶,明显不是给这雪妖准备的。
陆行湘收起符纸,无意识揉了揉手腕:
“但如今杜良玉和杜芹已死,你又如何知道内情?”
江敛打了个哈欠:“知道这事的又不止他们二人。”
说罢她捻了捻手指尖,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稍纵即逝。
陆行湘却一眼认出,表情坦然下来:“难怪你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