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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家徒四壁

    风浪过后的清晨,空气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清新,反而弥漫着一种被翻搅过的海底淤泥的腥臭。

    那种味道,像极了腐烂的海藻混合着死鱼烂虾,粘稠得像是能糊住人的鼻孔。

    李沧海和李沧河兄弟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虽然过去了,但留给这个贫瘠渔村的痕迹却触目惊心——路边的苦楝树被刮断了半截,露出惨白的木茬;谁家修补屋顶的茅草被风卷得到处都是,像是一地炸了毛的鸡窝;还有那沟渠里浑浊的积水,泡着几只被淹死的小鸡崽,散发出一股子萧瑟的死气。

    李沧海走得很慢。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透支——那种饥饿感像是胃里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更是因为他在适应。

    适应这具年轻却严重营养不良的身躯,适应脚下这双磨损严重、大脚趾几乎要顶出来的解放鞋,更适应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此时的白沙村,还没有后来那种家家户户小洋楼、满街跑着摩托车的繁荣景象。更没有那种被过度开发的商业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败的低矮瓦房和茅草屋。它们像是一群被遗弃的老人,蜷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几缕炊烟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沉重,那是燃烧湿柴产生的浓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煤炭还要凭票供应的年代,湿柴是大多数人家唯一的燃料。

    “哥,能不能行?”

    李沧河扛着那一截沉重的缆绳,走在前面,有些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经过昨夜船舱里的一番变故,还有那疯狂的一网鱼,他对这个一向木讷的大哥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但此刻,看着大哥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那种兄弟间的关切又占了上风。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想上来扶,又怕弄脏了大哥那件其实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褂子。

    “死不了。”

    李沧海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的目光扫过路边一面斑驳的土墙。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已经褪色、边缘模糊的大字——“抓革命,促生产”。

    那红色的油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一刻,时空的错位感终于彻底消散。

    他不再是那个躺在养老院高级病床上的等死老人,也不再是后来那个叱咤风云却内心空洞的渔业大亨。

    他真的回到了这个物质匮乏、却充满了野蛮生长力的年代。

    “走,回家。”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把那种因重生而产生的恍惚感强行压下去,迈开了步子。

    家。

    这个字眼在李沧海前世的生命里,是一座冰冷的豪宅,是几个为了遗产争得面红耳赤的不肖子孙,是深夜里独自对着大海的叹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而现在,家就在前方那片破败的阴影里。

    转过村口那个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石碾子,李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便显露出来。

    这地方地势低洼,一下雨就积水。与其他人家多少把地基垫高了一些不同,李家的房子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半截身子都在泥水里。

    屋顶上甚至没有像样的瓦片,大半还是用茅草和海泥糊成的。经过昨夜暴雨的冲刷,那黄泥墙根已经被泡软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草根,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的烂牙床,显得摇摇欲坠。

    院子门口原本有一扇木栅栏门,那是父亲李大海还没受伤时亲手扎的,此刻已经少了一半,只剩下半扇孤零零地挂在框上,随着晨风发出“吱呀、吱呀”的**,像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诉说着这个家的凄凉。

    李沧海站在院门口,脚步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他看着那个连院墙都残缺不全的家,看着那扇破败的门,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他因为无力偿还那三百块钱的高利贷,因为受不了刘癞子那帮人的折辱,选择了逃避。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到了南方的工地上,一走就是三年。等他再回来时,父亲已经含恨离世,母亲哭瞎了双眼,妻子陈秀英为了撑起这个家,在那场著名的“卖鱼风波”中受尽了屈辱,最终心灰意冷,含泪改嫁。

    那是他一生的痛,是他懦弱的代价,是他每晚梦回时最深的梦魇。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父亲还活着,母亲还能看见光,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

    “哥?咋不进去?”

    李沧河见大哥愣在门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破院门,神色恍惚,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是不是怕爹骂咱们昨晚没回来?爹要是骂,你就说是我要在船上守夜的,反正我皮糙肉厚,挨两下打没事。”

    李沧海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故作坚强的脸,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沧河瘦弱的肩膀。

    “骂就骂吧,骂两句少块肉吗?只要人还在,挨骂也是福气。”

    他抬脚,跨过了那个早已断裂的门槛。

    “走,进去给爹娘报个平安。”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蜷缩在屋檐下。它的毛色枯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个搓衣板。

    看到两人进来,它勉强抬起眼皮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

    这一幕,看得李沧海心里一阵刺痛。

    连狗都饿成这样,人呢?

    他快步走到正屋门前。那扇贴着早已发白的“福”字的木门虚掩着,福字的边角已经卷起,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纹。

    “爹,娘,我们回来了。”

    李沧河抢先一步推开门,喊了一声。因为心虚,他的声音有点大,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作响。

    屋内光线昏暗,那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暗。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合着发霉的稻草味、陈年的汗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极其复杂,那是贫穷特有的气息,那是绝望发酵后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却又无处可逃。

    李沧海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红砖头勉强垫着的方桌。桌面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茬,上面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双断了一截的竹筷子。

    屋顶的一角还在漏雨,水滴落在早已接满的脸盆里,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滴答、滴答”声,像是在给这个贫穷的家庭倒计时。

    而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张所谓的“床”,其实只是用几块木板和稻草铺成的通铺。

    一个须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上面,眉头紧锁,脸色蜡黄,时不时发出痛苦的**。他的左腿被两块粗糙的木板简陋地固定着,肿胀得像根发面馒头,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为了省钱,没去正规医院,找乡下赤脚医生随便看的后果。

    那是父亲,李大海。

    在通铺的另一头,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她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母亲。

    岁月的风霜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原本只有四十多岁的她,看起来却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妪。她的头发花白,乱蓬蓬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看到两个儿子进来,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沧海……沧河……你们可算回来了……”

    母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踉踉跄跄地想要下床迎接,却因为腿脚发麻,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娘!”

    李沧海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扶住了母亲。

    他的手触碰到母亲粗糙如树皮般的手臂,那是常年织网、剖鱼留下的痕迹,皮肤干裂得像老松树皮,每一道裂口里都藏着黑色的污垢。

    “娘,我没事,沧河也没事。船也没事。”李沧海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前世他欠这两个老人的太多了,多到这辈子都还不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是老天爷保佑,是妈祖娘娘显灵啊……”母亲一边抹泪,一边颤颤巍巍地摸索着李沧海的脸,粗糙的手掌带来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酸,“瘦了……又瘦了……是不是在船上没吃东西?娘这就去给你热红薯……”

    这时候,躺在床上的父亲李大海也被吵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威严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看到两个儿子,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自责,还有一股子无处发泄的暴躁。

    “回来干啥!”

    李大海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虽然虚弱,但那股子倔脾气还在。他试图撑起身子,但牵动了伤腿,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啊——!”

    “爹!”李沧河吓了一跳,连忙凑过去,“您别动,别动!我给您按按!”

    “按个屁!”

    李大海一把推开李沧河的手,瞪着充血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乱糟糟的鬓角里,打湿了枕头上的稻草。

    “我李大海这辈子,本来想给咱们老李家闯出条路来,结果呢?把自己闯废了!还要你们来伺候我!我这腿……是个废物了啊!”

    他捶打着那条断腿,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三百块钱……那是逼命的钱啊!我要是不治这破腿,还能给你们省点……我这活着就是拖累……”

    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是面对命运无力抗争的绝望,是顶梁柱倒塌后的恐慌,是对未来的彻底迷茫。

    李沧海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父亲就是这样,在自责和痛苦中,为了不拖累家里,拒绝了去县医院治疗的机会,甚至绝食过,最终落下了终身残疾,并在郁郁寡欢中早早离世。

    这个倔强的老头,一辈子没服过软,却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这一世,绝不能重演。

    “爹!”

    李沧海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瞬间压住了父亲的咆哮。

    屋子里的哭声和骂声戛然而止。

    李大海愣住了,母亲愣住了,连李沧河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见过李沧海用这种语气跟父亲说话。在他的印象里,老大李沧海虽然老实肯干,但性格内向,遇到事就爱闷在心里,在家里更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是个典型的“闷葫芦”。

    可今天,这孩子怎么……

    李沧海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

    “爹,您别这么说。咱们家是穷,是欠了债,但还没到绝路。”

    “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腿伤咱们治,债咱们还,这个家,塌不了。”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那种沉稳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有的,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长者。

    李大海怔怔地看着大儿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没吓着?昨儿个那风浪……”

    “吓着?”

    李沧海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事后的淡然,“昨晚上在海上,那是真吓着。浪头有一丈高,船舱里全是水,我差点以为要见阎王爷了。”

    “但既然阎王爷没收我,那这条命就是赚来的。赚来的命,就得活出个人样来。要是就这么垂头丧气的,那才真是丢了咱老李家的人!”

    这一番话,说得旁边的母亲和弟弟都愣住了。

    李沧河看着大哥,眼里冒出了光,“哥说得对!只要咱们人还在,啥都不怕!昨晚那浪那么大,咱们不也闯过来了吗!”

    他本想把这网大黄鱼的事说出来,但看了一眼大哥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大哥说过,这事儿得等时机。

    就在这时,屋子的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一个身影动了动。

    李沧海的目光移过去,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是妻子,陈秀英。

    她坐在一张快要散架的小马扎上,整个人几乎缩在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有个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那棉袄不知道是哪一年做的,灰扑扑的,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丁,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发黑的棉絮,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疤。

    她低着头,头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红头绳随意地扎着,那红头绳已经褪色成了粉白,在这个灰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手里正拿着针线,在缝补着一张破烂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渔网。

    那渔网也就是一张“抹布”,网线早就腐烂了,到处是窟窿,就算补好,也捕不到几条鱼。但她依然在补,一针一线,极其认真,仿佛那是全家的救命稻草,仿佛只要补好这张网,日子就能好起来。

    听到李沧海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这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颧骨微微凸起,显得下巴尖尖的。五官其实很精致,眉眼温婉,但此刻却满是愁苦和怯懦。

    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手指细长,本该是拿笔或者是做细活的手,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着黄水,和那破旧的棉袄粘连在一起。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油污和血丝,因为长时间拿针线,食指上缠着一圈发黑的胶布,上面还渗着血迹。

    李沧海看着那双手,前世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那年冬天,也是这么冷,为了给家里多赚几块钱给父亲买药,她瞒着家里人去海边帮人撬牡蛎。刺骨的海风,锋利的牡蛎壳,把她的手割得鲜血淋漓。回来后双手被海水泡烂了,冻疮发炎引起了高烧,差点没保住命。

    而那时候的他,却因为不敢去卫生所赊账,因为怕被人嘲笑,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疼得满床打滚,甚至还要强颜欢笑去求那个赤脚医生开点便宜的消炎粉。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扎了他整整一辈子。

    “秀英……”

    李沧海轻唤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疼惜。

    陈秀英有些慌乱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她站起身,动作有些局促,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李沧海的目光,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和怯懦,“锅里……还有半碗红薯粥,热的,我给你盛一碗暖暖身子。”

    说完,她就要转身去灶房,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不用。”

    李沧海一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了她藏在身后的手。

    那双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那种凉意顺着掌心传到了李沧海的心里。

    陈秀英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挣脱,却被李沧海死死攥住。

    “哥……你干啥?”

    李沧河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在他印象里,大哥和嫂子虽然和睦,但从来都是相敬如宾,甚至有些生分。大哥是个闷葫芦,从来不搞这些“肉麻”的动作,嫂子也是个传统的女人,害羞得很。没见过大哥这么“粗暴”地对待嫂子。

    李沧海没有理会弟弟,只是死死盯着陈秀英那双满是冻疮的手,眼眶通红。

    “谁让你干这活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这网烂成这样,你还补它干什么?这线勒进肉里你不疼吗?”

    陈秀英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疼……这网补补还能用……家里……家里没网了,以后怎么捕鱼啊……”

    “以后不许再干这种粗活了。”

    李沧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这网,扔了。”

    “扔……扔了?”

    陈秀英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这……这还能补补用的,扔了咱们拿啥捕鱼啊?这一家子的开销……还要给你爹买药……”

    “我说扔了,就扔了!”

    李沧海一挥手,直接夺过那张破网,用力扔到了墙角。破网落地,扬起一片灰尘。

    他转过头,看着陈秀英惊慌失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受这种苦。这双手,以后是戴金戒指的,不是补烂网的。”

    陈秀英怔怔地看着他,眼圈一下子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听不懂丈夫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霸道,也听不懂他说的“这辈子”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这辈子?难道还有上辈子?

    但她能感觉到,丈夫那只抓着她手的掌心,滚烫滚烫的,传递过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

    那种力量,叫安全感。

    这个男人,变了。

    以前他像是一潭死水,现在,他像是一团火。

    “行了行了,这是咋了……”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打断了这边的动静,“秀英这媳妇好啊,是咱们老李家对不起她。沧海,你既然有这份心,就好……就好……只是这网……哎……”

    母亲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愁苦,“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熬啊。”

    李沧海松开妻子的手,转身看向屋内。

    这个家,太穷了。

    穷得只剩下这一屋子的无奈和叹息。

    墙角堆着的红薯已经发了芽,那是唯一的口粮。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父亲腿伤急需药物,那个所谓的“医生”留下的几包草药早就吃完了,现在只能硬扛。

    这一切的根源,就是那个字——钱。

    如果没有钱,父亲的腿就废了。

    如果没有钱,母亲和妻子就得继续在泥潭里挣扎。

    如果没有钱,弟弟那把生锈的鱼叉,迟早会捅出天大的篓子。

    李沧海走到桌边,拉开那个缺了一个角的抽屉。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几个空火柴盒和一团乱糟糟的线头,什么都没有。他又翻遍了柜子和床底,甚至连耗子洞都看了看。

    结果不出所料。

    别说钱了,就连一分钱的粮票、布票都没有。

    整个家,已经被掏空了。连耗子进来了都要含着眼泪走。

    “娘。”李沧海直起腰,看着母亲,“咱们家还欠谁的钱?除了刘癞子的,还有别人吗?”

    母亲正拿着一块湿布给父亲擦脸,听到这话,动作一僵,脸上的愁容更甚。

    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儿啊……咱们家这情况,你也知道……”

    “除了你刘叔那边的三百块高利贷……还有村东头你二舅那借的二十块钱,那是给你爹买止痛片剩下的,那是你二舅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还没还。”

    “另外……供销社那边,咱们赊了一桶柴油钱,那是上个月用的,还没结……那人虽然没催,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李沧海闭了闭眼。

    债台高筑。

    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现实。一个无解的死局。

    三百块高利贷,二十块亲情债,还有柴油钱……

    换做前世的他,现在恐怕已经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或者想着怎么去逃难了。

    但现在,李沧海只是冷冷一笑。

    这点钱,对于那个未来的渔业大亨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甚至是一盒烟钱。

    但对于现在的他,这是翻盘的筹码,也是必须要跨越的第一道门槛。

    “娘,把心放肚子里。”李沧海的声音很轻,却很重,“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就让爹好好养伤,别的事,别管。”

    “你能想啥办法?”父亲李大海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担忧,“你别去干傻事!那刘癞子不是好人,咱们欠债还钱,但不能去偷去抢!要是让我知道你去干违法的勾当,我就算爬也要爬去派出所举报你!”

    “爹,您想多了。”李沧海淡然一笑,“我不偷不抢,咱们是渔民,赚的是海里的钱。海里有钱,我去取就是了。”

    海里有钱?

    李大海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粗哑、带着几分流氓气息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门口响起,瞬间打破了屋子里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温情。

    “哟,这不是咱们村的‘船老大’家吗?怎么连个门都没有?是不是怕爷爷我进来讨债啊?”

    听到这个声音,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度仿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母亲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父亲李大海痛苦地闭上了眼,浑身颤抖,那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反应。

    李沧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鱼叉,手心里全是汗。

    而陈秀英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李沧海的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那是刻在这个家庭骨子里的恐惧。

    那是噩梦的名字。

    李沧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刘癞子。

    这么快就来了吗?

    看来,这逼命的债,是不打算给人喘息的机会了。

    “砰!”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摔得粉碎,溅起一片泥水。

    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寸头、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

    他光着脚,踩着泥水,一点也不在乎弄脏了那双所谓的“皮鞋”——那是他身份的象征。一进门,那双浑浊贪婪的眼睛就像钩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贪婪地掠过角落里的陈秀英,然后定格在李沧海的身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笑容里满是恶毒和戏谑。

    “哟,李大海,你这腿还没好呢?啧啧,真是不巧。不过嘛……”

    刘癞子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抹了一把鼻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是初七,利息翻倍。一共三百五,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这破屋拆了当柴烧!”

    屋子里一片死寂。

    李沧海缓缓转过身,挡在家人面前。

    他看着这个前世逼得他家破人亡的恶霸,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滔天的怒火在燃烧。

    三百五?

    翻倍的利息?

    这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社会高利贷!

    前世他怕,是因为他懦弱,因为他没钱。

    但现在……

    李沧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大生产”烟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钱,我有。

    但想这么轻易拿走?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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