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6月25日，杭州。
高考成绩公布的第三天，楚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晨晨第三次经过儿子门口时，终于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楚林？”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楚林的脸。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长得像晨晨，但眼神里有种晨晨没有的东西——柔和，明亮，像林景深。
“爸。”
晨晨看着他：“饿不饿？”
楚林摇头。
“那渴不渴？”
楚林想了想，点头。
晨晨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
楚林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杯子还给晨晨。
“爸，”他说，“我想跟你聊聊。”
晨晨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房间。
楚林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各种物理科普书，从《时间简史》到《量子力学入门》，还有几本诗集——那是林景深的。
晨晨在椅子上坐下，楚林坐在床边。
沉默了几秒，楚林开口：“爸，我想好了。”
晨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报物理专业。”楚林说，“不是商科。”
晨晨没说话。
楚林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你是不是很失望？”
晨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为什么这么想？”
楚林低下头：“爷爷创了业，你接了班，姑姑也是。江野是咱们家的。我应该接着管。”
晨晨听完，忽然笑了。
楚林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晨晨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
“楚林，”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成立青年管理委员会吗？”
楚林想了想：“为了培养接班人？”
晨晨转过身，看着他。
“为了让我和你姑姑可以放心退休，”他说，“也是为了让你们这一代人，可以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林愣住了。
晨晨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爷爷当年创业，是因为他想做那件事。不是因为要留给我。我接班，是因为我喜欢做那件事。不是因为必须接。”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喜欢物理，就去学物理。公司有职业经理人，有青管会那二十多个人。他们比你有经验，比你专业，比你更适合管这家公司。”
楚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晨晨拍了拍他的肩。
“做你喜欢的事。这是爸唯一的要求。”
楚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抱住晨晨。
晨晨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那天晚上，思林来了。
她进门就问：“楚林呢？”
晨晨指了指楼上：“房间。”
思林咚咚咚跑上去，推开门。
楚林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看见她进来，叫了声“姑姑”。
思林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了三秒。
“听说你报物理了？”
楚林点头。
思林又问：“听说你爸支持你？”
楚林又点头。
思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样的，”她说，“比你爸有出息。”
楚林愣了：“什么意思？”
思林笑了：“你爸当年没得选。你有。”
楚林想了想，忽然问：“姑姑，你呢？你有得选吗？”
思林愣了一下。
楚林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思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但我选的是我想做的。”
“什么？”
思林笑了：“搞事情。搞大事情。你爸负责稳，我负责搞事情。”
楚林也笑了。
思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看着那排物理书，又看看旁边的诗集。
“这些书，是你外公的？”
楚林点头：“妈给我的。”
思林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林景深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给未来的自己，别忘了抬头看星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你外公，”她轻声说，“是个理想主义者。”
楚林看着她。
思林转过身，笑了笑：“你像他。”
楚林愣了一下。
思林走过去，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挺好的，”她说，“咱家需要理想主义者。”
七月初，高考志愿正式提交。
楚林填了三个学校，全是物理专业。第一志愿是清华，第二是复旦，第三是浙大——保底。
提交那天晚上，全家吃了顿饭。
沈清欢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楚林爱吃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晨晨坐在主位，思林和陆琛坐一边，沈清欢坐另一边。楚林坐在中间，旁边是两个表弟表妹——思林的双胞胎，七岁了，正是闹腾的年纪。
“哥，”小宝——大名林小希——扯着楚林的袖子，“物理是什么？”
楚林想了想，说：“就是研究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小宝眨眨眼：“怎么运转的？”
楚林笑了：“比如，为什么灯会亮。”
他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
小宝抬头看了一眼，又看看他：“你知道？”
楚林点头：“知道一点。”
“那你教我！”
楚林愣了愣，然后笑着点头：“好。”
大宝——林小野——在旁边插嘴：“我也要学！”
楚林看看两个小家伙，又看看思林。
思林耸肩：“你惹的祸，你负责。”
楚林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楚林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
远处江野大厦顶楼的那盏灯，还在亮着。
他想起爷爷楚江河那盏1993年的灯，锈蚀的，破旧的，但一直亮着。现在那盏灯在博物馆里，他去看过很多次。
他想起外公林景深的诗，那些关于光、关于星星、关于远方的话。他小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想起姑姑说的“理想主义者”，想起爸爸说的“做你喜欢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晨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楚林指了指远处那盏灯。
晨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的那盏灯，”他说，“你见过吗？”
楚林点头：“在博物馆见过。”
晨晨没说话。
楚林忽然问：“爸，爷爷为什么创业？”
晨晨想了想：“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可以。”
“证明什么？”
“证明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人，也能做成事。”
楚林沉默了几秒，又问：“外公呢？他为什么写诗？”
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你得问你姑姑。”
话音刚落，思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问我什么？”
她走过来，站在楚林另一边。
楚林看着她：“外公为什么写诗？”
思林想了想，说：“因为他想留住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思林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那些会消失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光，比如人的眼睛。”
楚林没说话。
思林转头看他，笑了笑：“你学物理，也是为了留住什么东西吧？”
楚林想了想，点头。
“留住什么？”
楚林说：“真相。”
思林愣了一下。
楚林看着远处那盏灯，轻声说：“我想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那些公式，那些定律，那些看不见的力场——我想弄明白。”
思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样的，”她说，“比你爸强。”
晨晨在旁边幽幽地开口：“你能不能别每次夸人都踩我一脚？”
思林眨眨眼：“习惯了。”
楚林笑了。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清华物理系。
楚林拆开信封的时候，手都在抖。
晨晨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清欢在旁边抹眼泪。
思林举着手机录像：“来来来，表情管理一下，录给咱妈看。”
楚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笑着。
“爸，”他说，“我考上了。”
晨晨点点头，没说话。
但楚林看见他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晨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两本日记，翻开楚江河的那本，找到最后一页。
那页下面有他写的一行小字：“2032年12月，晨晨来过。爸，你放心。”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2033年7月，楚林考上清华物理系。爸，你孙子，要研究光了。”
他合上日记，放在桌上。
窗外，那盏灯还在亮着。
八月底，楚林要开学了。
临行前，他去了一趟墓园。
站在那排墓碑前面，他看着那四个名字。
楚江河，林景深，苏晚晴，沈清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盏小小的灯，太阳能充电的，晚上会自动亮。
他把灯放在墓碑前面，轻声说：
“爷爷，外公，奶奶，外婆，我去北京了。学物理。就是研究光的。”
他顿了顿。
“爷爷，你那盏灯，我记住了。”
“外公，你那些诗，我也记住了。”
“奶奶，外婆，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花轻轻晃动。
那盏小灯亮了起来。
楚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四个名字上，照在那盏小小的灯上。
他想起外公诗里的一句话：“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重逢。”
他轻声说：“我们还会再见的。”
九月初，北京，清华园。
楚林拖着行李箱，站在物理系的教学楼前。
阳光很好，照在红色的砖墙上，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庭群的消息。
思林：【图片：墓园那盏小灯亮着的照片】
思林：替你去看过了。灯亮着。
晨晨：好好学习。
沈清欢：记得穿秋裤。
楚林看着那些消息，笑了。
他回了一条：
“收到。”
然后收起手机，走进教学楼。
阳光照在他身后，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