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刘海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右手习惯性摸了摸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宿舍方向走。包里那本《机械制图手册》沉甸甸地压着肩,得先去还了,不然明天借新书要扣信用分。
校园主干道上人不多,秋末的风卷着几片梧桐叶在地上打转。他拐了个弯,看见图书馆二楼的窗户亮着光。这会儿应该没人查资料,但还是得进去一趟——上次借的书已经超期三天,再拖下去管理员老张非得把他名字贴公告栏不可。
推开玻璃门,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响。刘海直奔楼梯,两步一阶上了二楼阅览室。木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找到自己的座位号,把包放下,起身往资料架走。
路过靠窗第三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徐怡颖坐在那儿,面前摊开一本厚书,封面上印着德文,边角有些磨损。她左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轻轻磕着桌面,钢笔尾端一下下敲着草稿纸,眉头锁得死紧。纸上画了几道斜齿轮简图,旁边列着公式,但明显套错了参数。
刘海瞄了一眼右下角的标注:Z=17, β=15°, mn=2.5。这是东德八十年代初的老标准,国内教材根本没提过,当年厂里修进口机床才碰过类似的图纸。
“你把法向模数当成端面用了。”他随口说了句,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多事。
徐怡颖抬头,眼神像刀子:“你懂?”语气冲得很,但没赶人走。
刘海耸耸肩,“刚才上课不是讲差速器嘛,顺带想起来的。”他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坐下,从裤兜掏出铅笔,“这本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出的《精密齿轮设计规范》,八三年版。他们那时候用的是DIN 3960标准,跟咱们现在的GB/T 10095对不上,直接套会出错。”
徐怡颖没说话,只是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刘海低头写了个换算式:
> mt = mn / cosβ
> tanαt = tanαn / cosβ
“先把法向模数mn换算成端面模数mt,压力角也得转。”他边写边说,“然后才能代入国标公式算接触强度。你现在这个算法,结果偏大百分之十二,装上去跑不了十分钟就得打齿。”
他说完抬头,见徐怡颖盯着纸看,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公式。
“你怎么知道这是东德的标准?”她问。
“猜的。”刘海把铅笔放回桌上,“你看这纸张发黄得不均匀,印刷油墨有轻微晕染,典型的社会主义阵营老厂工艺。再加上这版次年份和参数组合,全国能见过原版的不超过五个研究所。”
徐怡颖抬眼看他,耳尖微微泛红。
刘海站起身,“我就是刚才上课想起来的。”说完转身去还自己的书,动作利索,没等她说谢谢。
他把《机械制图手册》递给柜台里的管理员老张,对方头也不抬地盖了个章,递回借阅卡。刘海接过卡,顺手塞进工装裤内袋,拉链一拉,背起包就往外走。
身后阅览室安静如初,只有翻页声轻轻响起。
走出图书馆大门,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梧桐树叶哗啦作响。刘海沿着主路往前走,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停在他背上,直到拐进岔路口才散掉。
徐怡颖合上那本德文资料,手指在封面摩挲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草稿纸上的公式,又抬头望向窗外,树影间已不见那人的身影。
“他连东德标准都懂?”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摇头,把资料夹进帆布包里。她起身收拾东西,钢笔拧好插回口袋,军绿色背包背到肩上。经过门口时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七分。时间还早,但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走出图书馆,没走主路,而是拐进西侧小径。这条路通女生宿舍,沿途种着矮冬青,踩上去落叶脆响。她步伐稳定,背挺得直,像往常一样。
可左手无意识地敲了敲钢笔尾端,一下,又一下。
刘海走在通往男生宿舍的梧桐道上,手里捏着借阅卡,边走边看背面印的图书管理条例。第八条写着“不得擅自修改他人借阅记录”,他念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谁没事改这个?
前方两个学生抱着篮球走过,一边走一边争论三分线距离。刘海侧身让路,听见其中一人说:“你说咱校篮球队能不能打进省赛?”
另一人哼了声:“毛小三不在,谁组织进攻?”
刘海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点干燥的草味。他把借阅卡收好,手插进裤兜,脚步没停。
他知道今晚零点系统会更新提示,但现在还不想琢磨那些事。今天做了件小事,帮人解了个题,不费劲,也不图啥。
可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眼三楼窗口。307的窗帘拉着,王大勇应该还没回来。他摸出钥匙,准备上楼。
刚迈第一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
刚才在图书馆,徐怡颖那张草稿纸上,除了齿轮图,角落还画了个小结构——像是某种可折叠传动臂,线条简洁,比例精准。
他没见过这设计。
但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将来有用。
刘海站在台阶上,望着二楼阅览室的方向,沉默几秒,转身进了楼。
钥匙串在手里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